当收到顾承鄞遇刺的消息时,崔世藩起初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当知道崔子鹿也在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为什么他的宝贝女儿崔子鹿会跟在顾承鄞的身边啊?
当时嘱咐的明明是在崔府里陪同,没说到崔府外也要陪同啊!
而且崔子鹿不是被他禁足,不准出府么?
“顾承鄞这个王八犊子!”
崔世藩失态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怒火与恐惧交织:“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他的挡箭牌嘛?”
崔世藩几乎瞬间就认定,他那天真无邪的宝贝女儿一定是被顾承鄞骗了出去。
“来人!”
他声音甚至都因担忧而嘶哑变形:“传内阁令,让金羽卫马上封锁整个神都!”
“所有城门、坊市、要道,许进不许出!”
“全城戒严,彻查刺客!”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胆大包天的狂徒给我挖出来!”
崔世藩一边吼,一边脚步跟跄地朝外冲去,官袍都来不及整理。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内阁,登上马车,连声催促道:“快!去事发之地!最快速度!”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如同崔世藩此刻狂跳的心。
事发巷道距离内阁不算太远。
当崔世藩的马车赶到时,现场早已被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甲胄鲜明的士兵肃立,气氛凝重压抑。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还未散尽的血腥味。
随着金羽卫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
马车径直驶入封锁线内,进入巷道一段距离后停下。
崔世藩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目光如电,急切地扫视现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借的景象,断裂的兵器、破碎的青石板、尤其是地上那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
还有被粗略白布遮盖,但型状明显是两截的尸体。
崔世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呼吸都停滞了。
下一秒,他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一根半塌的廊柱旁边。
那里,顾承鄞背靠着柱子坐在地上,衣衫染血,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
双目无神地仰望着天空,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而就在顾承鄞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是他的宝贝女儿崔子鹿!
虽然一身男装打扮,但崔世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看到崔子鹿安然无恙,崔世藩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窒息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一股劫后馀生的虚脱感袭来,让他腿脚都有些发软。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看现场这惨烈程度,刺杀绝对是真的,而且极为凶险。
顾承鄞这副样子,是吓傻了?还是受了重伤?
最好是已经死了。
崔世藩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切换出悲痛的表情,一边迈步朝顾承鄞那边走去。
一边用足以让周边都能听到的声音,悲愤地高声道:
“天杀的刺客!伤天害理!”
“并肩侯刚刚接下大案,竟然就遭此毒”
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一直双目无神的顾承鄞,突然猛地一颤。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
然后陡然爆发出沙哑凄厉的嘶吼: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崔世藩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都差点没收住。
然后,他就看到顾承鄞仿佛回魂了一般,肩膀剧烈耸动。
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同时用那嘶哑的破音吼道:
“我说刺客人数太多!你非要留下来断后!”
“现在刺客倒是退走了!你倒这么走了!!”
顾承鄞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混杂着血污,看向有点发懵的崔世藩。
“他是我大哥!”
“我就是顾承鄞!”
“我就是他们要杀的并肩侯!”
崔世藩:“”
他小心地看向顾承鄞怀中的‘遗体’。
当看清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能辨认的刚毅脸庞。
崔世藩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不是他派去保护崔子鹿的崔一刀吗?!
什么时候成你顾承鄞的大哥了?
你们认识嘛?
等等,崔一刀死了?
是跟刺客拼杀,然后力战而亡?
不对,崔一刀的身手他是知道的,没那么容易死。
那也就是说,顾承鄞这是在演?
崔世藩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虽然不知道顾承鄞演的是哪出戏。
但眼下两人之间毕竟既有共同的目标,也达成了有限的合作。
那至少先把这出戏演下去再说,顺便看看顾承鄞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崔世藩脸上迅速堆砌起沉痛和惋惜。
一边缓步上前,一边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
“你呀,太年轻了。”
“不该一进城就查帐,他们一定会报复你的。”
顾承鄞仿佛被崔世藩这番话戳中了内心最痛处,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让远处一些踮脚张望的百姓都不禁为之动容。
小声议论着“并肩侯真是重情重义”、“那大哥死得壮烈”、“刺客太可恶了”云云。
崔世藩走到顾承鄞身前,蹲下身。
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拂去顾承鄞脸上的泪水。
温声安慰道:“不哭,不哭。”
顾承鄞抽噎着,抬起通红的眼睛,大声道:
“大哥是为朝廷死的!得厚葬他呀!”
崔世藩心中不动声色,面上却满是沉痛与赞同,连连点头:
“厚葬,当然要厚葬,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至于刺客,你放心!内阁已经下令封锁整个神都。”
“金羽卫全面出动,定会给你,以及你的大哥,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态度,也展现了内阁的权威。
然而顾承鄞却猛地摇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抓几个拿钱卖命的刺客有什么用?!”
“要抓就抓幕后黑手!我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要当面跟他对峙!!”
崔世藩这下有点明白了。
顾承鄞这是要借崔一刀之‘死’,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接指向萧嵩啊。
这确实是个狠招,用一个‘大哥’的性命,来换取道德制高点和舆论攻势。
但崔世藩觉得,仅凭这个,恐怕还不够。
于是,他微微蹙眉,露出一副为难和谨慎的样子,劝阻道:
“顾侯,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恨不能立刻将元凶绳之以法。”
“但仅凭推断,没有确凿证据,也难定其罪啊。”
崔世藩觉得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是劝阻,也是提醒顾承鄞要讲证据。
然而顾承鄞就跟没听到一样,猛地从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
虽然身形摇晃,但眼神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指着神都某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悲愤至极地怒吼道: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我大哥就死在这里!死在那些刺客手里!”
“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我一清二楚!”
“我就不信了,这大洛,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就任由这等谋害朝廷命官、戕害忠良的奸贼横行?!”
顾承鄞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的大声道:
“崔阁老,你不用再说了!”
“我现在就去上官府!”
“跟上官垣当面对峙!”
崔世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