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一直‘昏睡’的萧嵩,眼皮也再次掀开,挣扎要从座位上起身。
直到此时,顾承鄞才起身垂手而立,面色肃然。
上官垣更是一骨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捂眼睛了,连忙整了整衣袍,躬身垂首。
吕方目光落在动作明显吃力的萧嵩身上,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语气柔和道:
“萧阁老,陛下特意吩咐了,您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聆听口谕,坐着就好,不必起身行礼。”
“陛下体恤老臣,您老莫要推辞。”
萧嵩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微微颔首,没有再坚持。
重新缓缓坐直了身体,保持着恭听的姿态:“老臣谢陛下隆恩。”
吕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扫过肃立的众人,脸上笑容敛去。
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谕:
“陛下口谕:”
所有人,包括坐着的萧嵩,都深深低下头,屏息凝神。
“听闻户部之事,朕心甚怒。”
开篇便是定调,洛皇生气了。
“一个尚书,一个并肩侯,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厮打!成何体统?”
第二句直接点明了事件的性质:有伤体统,这是对两人行为的共同否定。墈书君 庚芯醉全
“但。”
吕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此事起因,终究是户部办事不力,耽搁了曌儿的正事。”
洛皇确认了冲突的起因在于户部。
这也是对顾承鄞部分诉求的认可,也点明了事情的根源。
“并肩侯顾承鄞,年轻气盛,护主心切,见要务受阻,心急之下,言行失当,虽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四个字,算是给了顾承鄞一个相当宽容的评价,将其行为动机归结于心急公务,而非简单的嚣张跋扈。
“但,也不可不罚!”
赏罚分明,帝王之道。
有肯定,就必须有惩戒。
吕方继续宣读:
“责令户部尚书上官垣,即刻停职,回家自省!”
“无朕之明令,不得出府,亦不得干预户部任何事务,户部一切大小事宜,暂由左侍郎全权署理。”
停职,禁足。
对上官垣的处罚,可以说是极其严厉,等于暂时将其从权力核心圈子里踢了出去。
上官垣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肩膀颤抖。
“并肩侯顾承鄞,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言行失检,责令罚俸一年,并即刻做出深刻检讨!”
吕方紧接着补充道:“嗯,这检讨书,就不必呈送御前了,交由曌儿过目即可。
最后,吕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
“著都察院协同刑部,礼部,即刻介入户部,清查账目保管疏失之责,处理相关失职人员!”
“限期之内,必须将问题改正,不得延误。”
都察院,刑部,礼部,三部联合介入。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洛皇没有纠结于扯皮,而是直接跳过定性。
以保管疏失为由,动用了大洛最高的监察和司法力量,强行介入户部,并限期整改。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吕方微微颔首,表示口谕传达完毕。
议事厅堂,一片死寂。
洛皇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立场鲜明。
崔世藩等人心中五味杂陈。
上官垣更是‘面如死灰’,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只有顾承鄞,缓缓抬起头,对着吕方,也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躬身行礼:
“臣,顾承鄞,领旨谢恩。”
“定当谨遵陛下圣谕,深刻反省,协助殿下尽快理清账目,不负圣望。”
吕方看着顾承鄞,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再次浮现,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转身,迈著与来时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议事堂。
等吕方一走,议事堂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卸去大半。
胡居正阁老与袁正清阁老几乎同时转身。
胡居正阁老抚了抚胡须,对萧嵩和崔世藩拱了拱手道:“既然圣谕已下,我还有数件紧要公务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袁正清阁老亦点头附和:“我也有要事耽搁不得,萧阁老、崔阁老,告辞。”
两位阁老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逗留之意。
紧随其后离开的,是脸色阴沉如水的上官垣。
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的瞪向顾承鄞,目光中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喷薄而出。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靴子踩在地面上,还故意发出沉闷的声响,泄露他内心的愤懑。
记录议事的书吏见大人们纷纷离场,也迅速收拾好笔墨纸砚,垂首敛目,鱼贯退出。
转眼间,方才还唇枪舌剑的议事堂,便只剩下了三人。
空旷的大堂显得更加肃穆,高高的穹顶投下威严的影子。
顾承鄞整了整身上的常服,上前一步,对着两位阁老行礼告辞:
“圣谕已下,此事盖定。”
“晚辈言辞若有冲撞之处,实属情非得已,还望两位阁老海涵。”
“既然事了,晚辈这就回去禀报殿下,告辞。”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并肩侯留步。”
一个声音响起,是崔世藩。
顾承鄞脚步一顿,回身望去,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崔世藩脸上早已不见方才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颇为和睦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
他本就生得面庞方正,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此刻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更显长辈风范。
“顾侯”
崔世藩换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赞叹道:“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对殿下忠心耿耿。”
“虽有不少波澜,却也让我等见识了年轻人的风采。”
“殿下亲封并肩,又委以重任,这并肩侯之名,可谓实至名归,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赞誉来得突兀,让顾承鄞不禁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崔阁老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唯尽心竭力,以报君恩而已。”
崔世藩仿佛没看到顾承鄞眼中的戒备,抚须笑道:“顾侯不必过谦,说来也巧,今夜老夫府中恰有一场晚宴,算不得什么正经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