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世藩太阳穴突突直跳,呵斥道:“行了!你先坐下!事情还没问清楚,吵什么吵!”
上官垣这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但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瞪向顾承鄞。
崔世藩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将目光转向顾承鄞。
对于这位新贵,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责备:
“顾承鄞,我知道,你是殿下身边得力之人,陛下也对你多有嘉许。”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不等于戾气,更不等于可以持宠而骄,行事毫无顾忌!”
“当众殴打一位尚书,此事性质极为恶劣,无论起因如何,你都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崔世藩想先敲打一下顾承鄞,最好能服软认错,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这样事情也好收场。
然而,顾承鄞却根本不接这个茬。
目光坦然地迎向崔世藩,声音清晰而坚定:
“崔阁老!请您注意用词!”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不卑不亢道:“我没有殴打朝廷重臣!户部衙门在场的所有人,皆可为我作证!”
顾承鄞指著上官垣,语气斩钉截铁:“是上官垣先动的手!他趁我不备,突然一拳发动偷袭!”
“我是在情急之下,出于本能地正当防卫!又哪来的殴打一说?崔阁老要论罪,也该先论他偷袭之罪!”
“放屁!!”
上官垣瞬间又炸了,拍案而起,指著顾承鄞鼻子骂道:“顾承鄞!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明明是你先闯入我院中,二话不说就踢翻了我的白釉青瓷茶盏!毁我珍玩在先!”
“真要论起来,是你动手在先!老夫是气愤不过,与你理论,你说不过我,才悍然出手,欺我老无力!”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互揭罪行,一个说对方先砸东西,一个说对方先偷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崔世藩看着眼前这如同菜市场吵架般的一幕,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现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偏两人身份都特殊,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意低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几名金羽卫上前,将几乎要贴到一起对骂的两人强行拉开,各自按回座位上。
“都给我闭嘴!”
崔世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喝了一声。
他知道,再纠结于谁先动手这个问题,吵到明天也不会有结果。
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冲突的根源,或许能找到化解的契机。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顾承鄞身上,崔世藩换了个话题,问道:
“这些细枝末节,暂且搁置。”
“顾承鄞,你今日突然造访户部衙门,所为何事?总不能是专程去踢上官垣的茶盏吧?”
顾承鄞闻言,脸上的怒色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冷峻。
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账本,郑重放在崔世藩面前的书案上。
“崔阁老明鉴。”
顾承鄞的声音变得沉凝,带着一种为国事忧心的恳切:“我今日冒昧前往户部,并非为了私怨,更非无理取闹。”
“而是为了殿下交代的公事,也是关乎我大洛国库命脉、天下钱粮清浊的大事!”
他指著那本账册,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殿下彻查历年账目,厘清积弊,开源节流,为我大洛寻一条富国惠民之路。
“并将此事交予我协理,我不敢怠慢,日夜与殿下及内务府同僚核验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瞥向上官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然而!在核查过程中,却发现户部移交的诸多核心账册,尤其是近几年的关键卷宗,竟然缺三少四,漏洞百出!”
“无数重要的原始凭证、审批记录、数据明细,不翼而飞!导致账目链条断裂,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审计与追溯!”
他将账册向前推了推:“此账,便是其中一例!洛历五五六年的漕运修缮款明细,关键附件十不存一!”
“我今日去户部,就是想当面请教尚书大人,为何户部保管的财计重档,会损毁缺失到如此地步?”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是疏于管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阻挠殿下查账,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一时激愤,质问于他,尚书大人不仅不反省自身失职,反而百般推诿,言语挑衅,最后更是恼羞成怒,率先动手!这才引发后续之事!”
顾承鄞拱手,对着崔世藩,语气沉痛而坚定:“阁老!殿下为社稷操劳,呕心沥血,户部却以此等方式配合!”
“我身为殿下之臣,见此情状,怎能不愤?今日冲突,虽然方式过激,但根源,在于户部账目不清,有人试图蒙蔽圣听,阻挠殿下肃清积弊!”
“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天下百姓福祉!还望阁老明察,奏明陛下,彻查户部账目缺失之缘由,严惩失职乃至渎职之人!”
一番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将个人冲突完全上升到为国为民的政治高度。
同时将账目缺失这个重磅炸弹,正式摆在了内阁的面前。
崔世藩看着书案上那本破旧的账册,又看了看顾承鄞那张年轻且充满正气的脸,再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变幻不定,捂著乌青眼眶的上官垣。
他忽然觉得,这事,恐怕远比两个官员打架斗殴。
要复杂得多,也麻烦得多了。
崔世藩伸出的手,拿起顾承鄞推过来的那本账册。
羊皮封面触感粗粝,边角磨损得厉害,确实透著一股子陈年旧物的气息。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密密麻麻却排列整齐的数字与条目。
作为礼部出身,现任次辅的内阁阁老,崔世藩对账目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精通。
他一眼就看出,这本账册在形式上是完整的,誊写工整,格式标准,汇总数字也似乎能对上。
然而,当试图沿着某个款项去追溯其原始出处、核对关键凭证时。
却发现正如顾承鄞所说。
关键的节点,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