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官垣看清自己那套珍藏多年,釉色温润如玉的白釉青瓷茶盏,化作一地碎片时。
混合著惊愕、心痛与瞬间升腾的怒火,如同滚油泼水,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本能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尚书仪态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那堆碎片旁。
颤抖着手捡起一块最大的,还带着青翠缠枝莲纹的瓷片,指尖抚过断面,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我的我的白釉青瓷盏啊!这可是洛都南窑的孤品!养了十几年的茶汤才养出这般玉色!你你”
他猛地抬起头,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死死盯住顾承鄞,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拔高到尖利,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顾承鄞!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上官垣显然是气急了,连文雅的官话都顾不上,直接爆了粗口,手指颤抖地指著顾承鄞:
“别以为殿下信重你,给你封了个并肩侯,就能无法无天!跑到我户部衙门来撒野!”
“这里是朝廷六部重地!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咆哮声在小院里回荡,也清晰地传到围观的书吏官员耳中,引得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尚书大人这是真急眼了。
面对上官垣的暴怒喝骂,顾承鄞却只是报以一声满含讥诮的嗤笑。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挺直了腰背,将身上那股刻意营造的怒气更盛三分。
然后将手中的那本陈旧账册,高高举起,动作幅度之大,不仅近在咫尺的上官垣能看清。
院外那些伸长脖子,躲在廊柱窗后偷窥的吃瓜群众们,也能清晰地看到这账本的封面样式。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惊堂木拍案,字字铿锵,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响彻整个小院,甚至远远传开:
“上官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可知道,本侯手中拿的,是什么?!”
上官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老眼,仔细看向顾承鄞高举的账册封面。
熟悉的格式和隐约的字样,让他认了出来。
“这”上官垣眉头皱起,怒火稍敛,不确定的回答道:“好像是户部往年的账本?”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气势好像弱了,连忙又挺了挺胸膛,语气恢复强硬:“不过一本陈年旧账而已!顾承鄞,你拿本破账册,就来户部撒泼,毁我珍玩,未免太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顾承鄞等的就是他这句承认。
“你还知道这是你户部的账本!”
顾承鄞厉声喝道,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那你给本侯解释解释!为何这账本缺三少四,漏洞百出?!”
“关键的原始凭证、批文附件、数据明细,全都消失不见,就剩下一些前后矛盾的汇总?!”
顾承鄞将账本快速翻动几页,把里面用朱笔醒目标注的红圈展示出来。
“上官垣!你堂堂户部尚书,朝廷大员,执掌天下钱粮赋税,总领度支审计!”
“就是这样管理的?!任由如此重要的账册损毁残缺?!你这尚书,是怎么当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上官垣,直接将罪名,扣在了他这位最高长官的头上。
上官垣也是被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张口想要辩解:“这账本存放年久,有所损耗,也是正常岂能”
“正常?!”
顾承鄞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充满悲愤与痛心疾首。
“本侯今日倒要看看你上官垣,你们户部,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转过身,面向院门的方向,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殿下自洛都归来,心忧国事,体恤万民!”
“见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更是心急如焚!不顾自身疲惫,夙兴夜寐,呕心沥血。”
“亲自带着女官,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账本文牍之中!为的是什么?!”
顾承鄞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为的是理清钱粮流向,查明积弊根源,为的是找出让国库充盈、让百姓负担减轻的对症良药!为的是大洛的江山社稷,千秋万代!!”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将洛曌塑造成了一个为国为民、废寝忘食、殚精竭虑的贤明储君。
话语中的情感真挚而澎湃,听得围观的众人都不由得为之动容,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点头,觉得长公主殿下确实不易。
然而,顾承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从悲壮激昂变为雷霆震怒,猛地回身,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死死盯住上官垣:
“可是你上官垣!就是这样对待殿下为苍生操劳的赤诚之心的?!”
他哗地一声再次翻开账本,指著那些刺眼的朱批缺失标记,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看看!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殿下千辛万苦核查的账目,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缺三少四,漏洞百出!根本连一个完整的数字都凑不齐!这还怎么查?!怎么对证?!怎么找出问题?!”
“上官垣!你告诉本侯!这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阻挠殿下查案,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还是户部上下,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连最基本的保管之责都尽不到?!”
“今日若不给本侯一个交代,本侯绝不罢休!!”
院外围观的人群中,已是哗然一片。
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上官垣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与审视。
若真如顾承鄞所说,账目缺失如此严重,那户部的责任可就大了去了!
“放屁!!”
上官垣也是彻底豁出去了,官威体面暂时抛到脑后,梗著脖子,对着顾承鄞破口大骂道:
“顾承鄞!你少在这里颠三倒四,信口雌黄!”
“我户部每年的账册,从草拟、核验、复查到最终归档,经手人员无数,层层把关,岂容你在此污蔑?!”
他指著顾承鄞手中的账册,怒道:“你手里那本,不过是个存放多年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