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立刻又将手中的账册翻到另一页:“同一年,兰陵郡九月秋税收缴后,上报的‘织造局新设机扩补贴银’一项,账册记录核准发放为一万五千两白银,这笔款项的最终核准人是谁?有无附加条件?”
顾小狸的目光依然没有焦点,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虚无,再次流畅作答:“洛历五六三年九月,兰陵郡织造局上奏请拨新设机扩补贴。
“初始申请为白银两万两。经内书堂核查当年该府织造税收及预算盈余后,建议核减。”
“最终由时任户部右侍郎,兼理织造事务的崔庭玉大人,于九月二十八日批示核准,数额为一万五千两。”
“附加条件为:该款项需专款专用,限于购置新式织机及培训匠人,不得挪作他用,并于次年六月前提交用款明细及成效报告至户部与内书堂备案。”
再次完美回答。
顾承鄞不再局限于手中这本,他迅速又抽出两本不同年份、不同事项的账册,随意翻开。
语速越来越快,问题越来越刁钻,甚至涉及一些跨年份的数据比对和关联方追溯。
“洛历五六四年,幽州城冬季棉服采购款,账目显示支出八万两,供应商是谁?”
“洛历五六五年,洛水河清淤工程专项资金,分三次拨付,数额分别是多少?与前两次间隔多久?”
“洛历五六二年与五六五年,庆旺粮行在清河郡的粮食采购价,分别记录是多少?有无异常波动?”
顾小狸始终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表情依旧是那副厌世的平静。
面对顾承鄞连珠炮般的问题,她没有丝毫慌乱,每一次在问题提出的瞬间或极短的时间内,便能给出精准无误的答案。
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直接从脑海中调阅一份份清晰的档案。
顾承鄞问得快,她答得也快。
一问一答之间,如同高手过招,又如一台精密的人机交互系统在高效运转。
当顾承鄞终于停下来,将那几本账册轻轻放回书案上。
他看向洛曌,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接下来的查账工作,将因为顾小狸的存在,而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那些被刻意毁掉或隐藏的账目,将从她的记忆中复活,成为钉死那些蠹虫的最有力证据。
“顾小狸。3捌墈书旺 追醉薪璋結”
顾承鄞缓缓开口,声音郑重:“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顾小狸知道这话的意思,甚至都不需要吩咐,她便主动朝上官云缨走了过去。
在洛曌的许可下,上官云缨带着顾小狸朝下方走去。
而洛曌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离开的身影,直到她们融入下方之中,这才收回视线。
阳光从天窗倾泻,将两人笼罩在明亮的光柱里,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变得缓慢起来。
洛曌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承鄞,孤问你。”
“若是吕方没有送来顾小狸,你是不是有其他办法?”
顾承鄞闻言,看了眼洛曌,平静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清晰的单音:
“嗯。”
肯定,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或自谦。
听到这个回答,洛曌的唇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假装去整理书案上散乱的纸张,将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掩盖过去。
她绝不能让顾承鄞看到自己这般轻易被取悦的模样。
整理了两下,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清冷。
随手从面前那堆缺三少四的账册中,拿起其中一本。
洛曌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纸张边缘,声音带着冰冷的锋芒:
“既然这些蠹虫如此阴险下作,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都用了出来。”
“如果不借此机会,好好发挥一下,就太浪费他们的这番‘苦心’了。”
说著,她将手中那本问题账册,朝着顾承鄞的方向,轻轻一递。
动作随意,意图却再明显不过。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递过来的账册上,又迅速抬起,与洛曌那双寒意逼人却又隐含期待的眼眸对视。
刹那之间,他便完全领会了洛曌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
闹!把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闹到神都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知道储君宫在查户部的账。
但是查得非常不顺,因为关键账目‘恰好’都损毁了!
这位殿下,果然不是只会隐忍或蛮干的角色。
该狠的时候,手腕之凌厉,心思之缜密,丝毫不逊于朝廷那些老狐狸。
顾承鄞伸手,稳稳接过账册。
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能触摸到那背后隐藏的肮脏与傲慢。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
他略作沉吟,似乎想到了某个环节:“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委屈上官大人了。”
顾承鄞看向洛曌,带着一丝商榷:“希望上官大人,能够体会殿下的良苦用心,不要因此心生芥蒂才好。”
洛曌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以上官垣的老练,他不仅不会因此生气,反而还会与你配合得相当‘默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摊水有多深,有多浑。”
“这些年不管他是身不由己,还是有意纵容,又或是在暗中收集著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愿意为某些人的贪得无厌去当替罪羊,更不愿意因此身败名裂。”
“你此番前去,反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他只会顺势而下,绝不会硬顶,甚至,他可能早就在等著有人去闹这一场了。”
“至于云缨那边”洛曌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孤会亲自安抚她,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不必有任何顾忌,动静,越大越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顾承鄞点头算是应下,拿着问题账册,起身朝门口走去。
下了楼,穿过仍在埋头工作的女官们。
顾承鄞没有看任何人,脚步极快,脸上的表情已经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