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尚书大人多虑了,在下与云缨只是同僚,一同为殿下效力罢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真要论起来,云缨在修行上指点过在下,算是在下的半个师父。”
“哦?还有如此缘分?”
上官垣眼底的紧张瞬间散去大半,脸上露出笑容:“云儿那丫头,竟然也能为人师表了?好好好,顾主事年少有为,能得你一声师父,是她的荣幸。”
他心中的大石落地,看来女儿与这位殿下红人,是正经的同僚兼半师之谊,这关系反而更加稳妥。
待到家宴结束,上官垣笑着对顾承鄞发出邀请:“顾主事,若是不嫌茶淡,随老夫去书房品一品新茶如何?”
顾承鄞知道重头戏来了:“尚书大人相邀,在下当然要去尝尝。”
一旁的上官云缨见状,本能地想跟:“父亲,我…”
“云儿。”上官垣温和地打断她:“去多陪陪你母亲,说说体己话,为父与顾主事谈些琐事而已。”
上官云缨看向顾承鄞,眼中带着询问。
顾承鄞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这才抿了抿唇,将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父亲。
目送著两人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雅致,檀香袅袅。
上官垣屏退左右,亲自为顾承鄞斟上一杯清亮的茶汤,脸上的笑容收敛。
“顾主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上官垣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殿下让你来,老夫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老夫还是心向殿下的,算是半个储君党,不会让殿下难做。”
说著,他从书案一个锁著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锦帛名单,轻轻推到顾承鄞面前。
“名单上的人,尽管放手去查,他们的账目处处是纰漏,证据也不难找。”
“足够向殿下交差,也能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收敛收敛气焰,这户部的水,不是谁都能来搅浑的。”
顾承鄞接过名单,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的名字。
林林总总七八人,官职最高不过五品,而且多是看似有些油水却也最容易成为弃子的位置。
他在脑海中飞快调阅著大洛朝中人事职权及利益关联的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上官垣给的这份名单,正如上官云缨之前评价的那样,有杀伤力,但很有限。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明显就是提前准备好的的替罪羊。
用这些人来交差,别说完成初步意图,就是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上官垣是什么身份,顾承鄞眉头的变化,并没能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呵呵一笑,身体往后靠,端起自己的茶杯,语重心长道:“顾主事,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
“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这份名单,足够你在殿下面前站稳脚跟,也能让户部清静一阵子,贪多嚼不烂啊。”
顾承鄞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被说教的不悦。
他只是轻轻将名单放回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向上官垣。
“尚书大人。”顾承鄞开口:“刚才吃饭的时候,您问了在下与云缨的关系,现在,在下也想您一个问题。”
上官垣挑眉:“哦?问吧。”
“您与云缨的关系如何?”顾承鄞直视着他:“或者说,您这位父亲,爱护自己的女儿么?”
上官垣毫不犹豫道:“云儿乃老夫的掌上明珠,自幼聪慧伶俐,品性高洁,更是有幸得殿下信重,身居要职,老夫对她,当然是爱护有加,寄予厚望。”
“是吗?”顾承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名单上:“可是,以这份名单来看,在下觉得,您并不怎么爱护云缨的前程,和性命啊。”
上官垣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惊怒道:“顾主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承鄞身体微微前倾,淡淡道:“尚书大人,您口口声声说您是半个储君党,可是这朝野上下,谁会真的把您当成半个?”
“您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命脉,有些事情,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殿下既然要填补国库,首先就需要一把快刀来斩开迷雾。”
“这把刀,殿下交到了我的手里,而我第一个来的,就是您府上。”
“这意味着什么,尚书大人您比我更清楚。”顾承鄞的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这意味着,您要么是殿下要斩的第一块试金石,要么就是成为殿下的第二把刀。”
他停顿了一下,让上官垣消化这些话,然后才继续道:“这份名单,或许能暂时让您过关。但接下来呢?”
“国库还是空虚,那殿下就必定不会满意,势必要再斩第二刀、第三刀,阻力只会更大,局面会更凶险。”
“而那些被您保下来的人,他们会感激您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觉得有机可乘。”
“一旦殿下不依不饶,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会将矛盾想办法扣在您,或云缨或整个储君党的头上。”
“只要把储君党赶尽杀绝,殿下成了光杆司令,他们不就安全了?”
“尚书大人。”顾承鄞目光深邃,最后总结道:“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
“深渊也在凝视你。”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滋滋声,檀香悠悠燃烧。
上官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顾承鄞的话,剥开了他所有侥幸的心理,将他一直不愿直面的风险,血淋淋地摊在了眼前。
他低估了洛曌的决心,也低估了这潭水下的凶险一旦被搅动,会如何反噬。
半晌,上官垣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干涩和疲惫,却依旧保留着固执与试探:
“你的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危言耸听,却也直指要害。”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承鄞:“但,就凭这三言两语,就想让老夫赌上身家性命。”
“恐怕”
“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