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位。
当这两个扭曲的字眼映入眼帘的瞬间,张默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种安静并非听觉上的丧失,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剥离。
上一秒,耳边还是尸神殿倒塌的轰鸣声,是冥子为了争抢一块仙金而发出的怪叫,是雷天正那谄媚的马屁声。
而下一秒,这一切都消失了。
不仅是声音,连同光线与重力,甚至是他体内那奔腾不息的太初源流,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伟力,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过渡。
没有眩晕。
当张默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尸神殿的密室里了。
他悬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甚至连黑暗本身都不存在,有的只是一种令人发疯的空旷与死寂。
“这是哪里?”
张默试图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瞳孔猛地一缩。
没了。
他那一身足以硬撼仙帝兵的先天圣体道胎,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原本璀璨如金色长河的太初源流,此刻就像是被冻结的死水,黯淡无光。
只有那本名为《果位》的黑色古书,依旧悬浮在他面前,缓缓翻开。
“哗啦”
这是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声音。
书页翻动,并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画。
或者说,那并不是画,而是一扇窗。
透过书页,张默看到了一张脸。
这张脸无法形容。
它太大了。
大到超越了张默对于体积的认知极限。
如果说九霄仙域是一粒尘埃,那么这张脸,就是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巨人。
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书页的另一端,或者说是悬浮在这个宇宙之外的更高维度,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像虫子一样渺小的张默。
那张脸上没有皮肤,只有无数蠕动的,仿佛由亿万个星系坍塌而成的黑色漩涡。
它的双眼是两团正在熄灭的宇宙,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毁灭。
噬灵族之主。
亦或是这方鸿蒙万界真正的收割者。
哪怕没有任何人介绍,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张默的灵魂深处便自动浮现出了这个认知。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让他那原本已经坚如磐石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这是维度上的碾压。
就像是画纸上的人,看到了握着画笔的神。
“你在看我?”
一道宏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念,直接在张默的真灵深处炸响。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规则的震动。
仅仅是一句问话,张默那半透明的神魂之体便剧烈颤抖,险些当场溃散。
张默死死咬着牙,强行稳住心神。
他知道,这时候若是跪了,那就真的完了。
“看来尸神殿那帮老废物供奉的,就是你这么个玩意儿。”
张默抬头,直视那双如黑洞般的巨眼,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几分属于起源阁主的桀骜:“长得挺别致啊,这就是你们那个什么圣族的审美?有点令人作呕。”
“呵呵”
那张巨脸似乎并没有因为张默的冒犯而动怒。
相反,它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笑声引起了虚无空间的共振,化作无数黑色的锁链瞬间缠绕在张默的四肢百骸之上。
“有趣的虫子。”
“在这个纪元,你是第一个敢直视本座真容,且没有发疯的生灵。”
那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淡漠与审视:“你体内,有本座看不透的东西,那是不属于这方残破宇宙的变数。”
说着,那张巨脸缓缓逼近。
那一刻,张默感觉天都要塌了。
那种压迫感,比之前面对那尊融合邪神时还要恐怖亿万倍。
如果说邪神是一座小山,那眼前这位,就是整片天。
“我不喜欢变数。”
巨脸的声音变得冰冷:“变数,意味着不可控,而本座的牧场里,不需要不可控的牲畜。”
“所以,翻开这本书,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张默冷笑,“怎么?看了你一眼还要收费?你们圣族是开动物园的?”
“代价就是”
那张巨脸突然裂开了一道足以吞噬星河的口子,那应该是一张嘴。
“成为本座的第八具分身!”
轰!
话音未落,无数黑色的触手从那书页之中探出。
这些触手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道与理交织而成。
它们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张默的防御,直接刺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不是肉体被撕裂的疼痛,而是自我意识被强行篡改被强行覆盖的恐怖体验。
张默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模糊。
他是谁?
他是地球穿越而来的张默?
还是九霄仙域的起源阁主?
不,都不是。
一个冰冷、邪恶、宏大到极点的意志,正疯狂地往他脑海里灌输着属于噬灵族的记忆与使命。
吞噬毁灭收割
这就是他的使命。
这就是他的荣耀。
“不滚出去!!”
张默在心中怒吼。
他疯狂地调动太初源流,试图点燃那已经沉寂的系统,试图用自己所有的底牌去对抗这股入侵的意志。
但,没用。
太初源流虽然本质极高,但张默现在的境界太低了。
仙帝?
在这尊不知活了多少个纪元、早已超脱了这方宇宙限制的存在面前,仙帝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
“放弃吧。”
“与本座融为一体,你将获得永恒。”
“你将跳出这轮回的苦海,你将成为新的神!”
那诱惑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不断瓦解着张默的防线。
张默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那一身白衣,开始慢慢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黑色。
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与那黑色古书上一模一样的扭曲文字。
甚至在他的眉心处,一只竖着的充满了邪恶气息的眼睛,正在缓缓裂开。
那是被同化的标志。
那是属于噬灵之主果位的降临。
“师师尊?”
恍惚间,张默似乎听到了冥子和上官祁焦急的呼唤声。
但他听不清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完了吗?”
张默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过自己会战死,想过自己会被仇家围攻致死,甚至想过自己会因为系统崩溃而死。
但他唯独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落幕。
变成怪物的分身,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然后亲手去毁灭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这是何等的讽刺。
“不老子不甘心”
张默用尽最后的一丝清明,死死守住灵台中的那一抹真灵。
哪怕是死,也要炸了这缕残魂,绝不给这怪物当傀儡!
“有些骨气。”
那巨脸似乎察觉到了张默的决绝,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但蝼蚁的挣扎,毫无意义,在这因果之外的虚无之地,没人能救你,天道也不行。”
“过来吧我的第八分身”
巨大的吸力传来。
张默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本黑色古书爆发出一阵妖异的红光,就要彻底将张默吞噬。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张默即将彻底沦陷,就在那巨脸以为大局已定的瞬间。
“唉”
一声轻叹。
极为突兀的在这片绝对死寂连噬灵族之主都无法完全掌控的虚无之地中响起。
这声音很轻,很苍老。
就像是一个行走在乡间田埂上的老农,看到自家麦苗被野猪拱了时,发出的一声无奈叹息。
但就是这一声轻叹。
让那张占据了整个宇宙背景的巨脸,猛地一僵。
让那无数刺入张默灵魂深处的黑色触手,瞬间消融!
“谁?!”
噬灵族之主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这片虚无之地乃是他的领域,是他用无上法力隔绝出来的私域,除了他,就算是宇宙大界的天道意志也进不来!
是谁?!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管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都不讲究个规矩。”
随着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这片漆黑的虚空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是一盏灯。
确切地说,是一盏破旧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青铜油灯。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这盏油灯,一步一步从虚无的尽头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
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虚无便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满头白发随意地用一根草绳束着。
脸上布满了皱纹,就像是凡间随处可见的邻家老爷爷。
但他出现的瞬间。
那张不可一世仿佛代表了终极恐惧的巨脸,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是你”
噬灵族之主的声音中,满是颤抖的恐惧。
“那个守墓人?”
老者没有理会巨脸的质问。
他提着油灯,慢悠悠地走到了张默面前。
此时的张默虽然意识模糊,但那种被同化的过程已经被强行打断。
他艰难地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身形单薄的老人。
这就是苍梧仙帝口中那个,拨动了自己因果线的人?
“小家伙,这书不好看,以后别乱翻。”
老人转过头,对着张默慈祥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着一种看透了万古岁月的沧桑与温和。
随后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张默的肩膀。
“嗡!”
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张默体内。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法则。
那是人之气。
最纯粹的,属于人的精气神。
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张默体内那些残留的噬灵族印记那些扭曲的黑色文字,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尖叫着被逼出体外化作黑烟消散。
张默的身体重新凝实,太初源流再次奔腾,那种窒息的压迫感荡然无存。
“多多谢前辈”张默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了一样。
“谢字先不急。”
老者摆了摆手,随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张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脸。
在这一刻。
老者身上的那种佝偻,那种暮气沉沉的感觉统统消失了。
他并没有爆发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硬生生地挡住了整个黑暗宇宙的侵蚀。
“牧灵。”
老者直呼那巨脸的真名,声音平淡:“越界了。”
“越界?”
被称作牧灵的噬灵族之主冷笑,声音震动虚空:“老东西,这方宇宙已经腐朽,纪元更迭乃是大道铁律,本座收割自己的牧场,何来越界之说?”
“更何况”
那无数只眼睛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死死盯着张默:“这小子的身体可做完美的道果,你要护他?”
“你若护他,便是与我圣族全面开战!”
“到时候,哪怕是你那座坟,也别想安宁!”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老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将手中的油灯稍稍举高了一些。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方圆三丈之地。
“开战?”
老者笑了。
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对着那张遮天蔽日的巨脸做了一个令张默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动作。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那是中指。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