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不再是织命之庭那极致绽放后的衰败与悲壮,也不是承载庞大知识洪流的意识胀痛。此刻的冰冷,是携带着文明最后火种、于绝对孤寂的维度间隙中潜行隐匿的绝对专注,是意志对抗数据侵蚀、于无声处消化惊世之秘的……极致沉寂。
林默没有返回破碎螺旋星域,也没有前往任何已知的坐标。织命之庭最后的“绽放”必然引起了巨大规则扰动,无论是铁心修会还是“园丁”本身,都可能已经将那片区域纳入重点监控。此刻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选择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深度维度间隙。
这里并非之前穿梭经过的相对“平缓”的乱流区,而是更加深邃、更加靠近宇宙背景“虚无”的荒芜地带。规则稀薄到近乎于无,能量惰性极强,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模糊不清,如同宇宙的“夹层”或“背景布”。在这里,任何强烈的规则波动都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极易暴露。
林默将自身规则之躯压缩到极限,如同一粒真正的宇宙尘埃,随着维度间隙本身那缓慢而混沌的“漂流”移动着。他不敢进入深层冥想,更不敢全力解析那庞大的织网者数据流,那动静太大了。
他只能如同最耐心的雕刻家,以最细微的精神力,一丝丝地“剥离”着包裹在核心数据外的加密层和冗余信息,如同在坚冰上凿取最核心的水滴。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织网者的知识体系浩瀚如烟海,其加密技术也极其精妙,哪怕只是最表层的接触,也让他意识核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那些关于生命规则底层代码的信息,每一个符号都蕴含着颠覆性的理念,与他自身所理解的混沌、静滞、归墟之力时而冲突,时而共鸣,引发着规则层面的细微震荡,必须小心翼翼地进行调和。
他看到了织网者对“生命”定义的无限拓展——并非局限于碳基或硅基,而是任何能够自我维持、演化、并与其他规则结构产生创造性交互的“有序混沌系统”。他们试图找到一种能够包容所有可能性、并能主动对抗“秩序固化”的普适性生命模板。
他也看到了他们对“秩序之蚀”(即园丁系统力量)的深入剖析——那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一种极致的、排他的“简化”与“定格”之力,如同将流动的活水冻结成单一的冰晶,将所有色彩混合成死寂的灰白。其根源,指向某种对“变化”和“不可控”的深层恐惧,或者说……某种存在性的“缺失”需要靠吞噬“多样性”来填补。
这些认知,不断冲击并重塑着林默对宇宙、对力量、对敌人的理解。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缓慢而艰难的“消化”过程时,一丝极其隐晦、却带着熟悉冰冷感的“杂讯”,如同毒蛇般,悄然混入了数据流的边缘!
是“秩序之蚀”!
它竟然如同附骨之疽,随着织命之庭的核心数据,一同潜伏了进来!虽然极其微弱,但它那试图同化、简化一切的特性,正试图污染林默正在解析的数据,甚至……反过来侵蚀他的意识!
林默猛地从沉浸状态中惊醒,眼中寒光乍现!
好阴毒的手段!这“秩序之蚀”不仅侵蚀实体规则,竟然还能潜伏在信息流中,进行概念层面的污染!织网者显然也未能完全防范这一点!
他立刻调动源初火种的力量,那蕴含“太初”与“终末”意境的火焰在意识核心中燃起,灼烧向那丝“杂讯”。灰白色的秩序之力在源初火种的照耀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阴影,剧烈地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但并未立刻消散,反而更加顽固地试图渗透。
与此同时,林默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片原本死寂的维度间隙,似乎也因为这丝“秩序之蚀”的活跃,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秩序化”倾向!周围的规则乱流出现了一瞬间的、违反常理的“整齐”排列!
不好!
这“秩序之蚀”不仅污染数据,还能以他为跳板,反过来影响外部环境!虽然影响范围极小,但在这绝对敏感的维度间隙,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灯塔!
必须立刻清除它!并且尽快离开这里!
林默不再保留,混沌原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新生规则之躯的力量完全调动起来!源初火种的光芒大盛,不再是温和的照耀,而是带着净化与裁决意味的烈焰,狠狠扑向那丝秩序杂讯!静滞之力则封锁其周围所有的规则变化,阻止其扩散与呼叫同伙!归墟烙印微微震动,散发出终极的“无”之气息,作为最后的清除手段,准备将那杂讯彻底“归零”!
三种力量,在林默精妙的操控下,第一次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清除这概念层面的污染——而协同运作!
嗤——!
意识层面仿佛响起了一声极其尖锐、却短促的撕裂声!
那丝顽强的秩序杂讯,在源初火种的灼烧、静滞之力的封锁、以及归墟之力的终极威胁下,终于承受不住,如同被投入炼狱的雪花,瞬间汽化、湮灭,连最基础的规则粒子都未曾留下,被彻底从存在层面抹去!
污染清除了。
但林默的心却沉了下去。
清除的过程虽然短暂,但三种力量协同爆发的瞬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规则波动。在这片死寂的维度间隙,这丝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
几乎在污染被清除的下一秒,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审视意味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扫过了这片区域!
是“园丁”系统的深层扫描!它们果然监控着维度间隙!而且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林默瞬间将自身所有波动彻底敛去,规则之躯进入假死状态,连意识都近乎冻结。
那股意志仔细地扫描着这片区域,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寻找异常源的冰冷执着。它掠过林默所化的“尘埃”,似乎并未立刻识别出这刻意伪装的存在,但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如同盘旋的秃鹫,持续地、反复地扫描着。
林默如同真正没有生命的尘埃,随着间隙的混沌漂流而缓缓移动,内心冰冷如铁。
他知道,自己虽然清除了数据污染,但刚才清除时产生的波动,以及之前织命之庭“绽放”可能留下的间接线索,恐怕已经让“园丁”系统将这片区域标记为了高度可疑。
此地,不能再待了。
他必须在那扫描意志锁定他之前,找到离开维度间隙、前往下一个相对安全区域的方法。
而下一个目的地,他心中已然有了模糊的轮廓——根据刚刚初步解析的织网者数据碎片中,一个被多次提及、似乎隐藏着更多秘密和可能性的名字:
“万色之都”。
那个传说中织网者文明的核心,那个早已陷落,但其遗址可能沉没在“规则乱流”之下的失落之城。
那里,或许有更完整的织网者遗产,有对抗“秩序之蚀”的更有效方法,甚至……可能有其他幸存者,或者关于“园丁”背后那“上层意志”的真正线索。
风险巨大,但值得一试。
在“园丁”那冰冷意志的持续扫描下,林默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以最隐蔽的方式,调动刚刚从织网者数据中领悟到的一丝关于维度导航和隐匿的技巧,结合自身对归墟之力的掌控,悄无声息地计算着通往可能存在的“规则乱流”区域的路径。
逃亡与追寻,在这宇宙最荒芜的夹缝中,再次悄然开始。
而那双冰冷的、属于“园丁”系统的眼睛,依旧在黑暗中,执着地搜寻着那不该存在的“异常”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