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个“星骸带”——那是由破碎行星残骸、废弃星舰骨架以及各种难以辨识的宇宙垃圾构成的、引力混乱、危机四伏的航道——熔渣镇的轮廓终于在弥漫着金属粉尘和辐射尘的昏黄光线下显现。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镇，更像是一个依托着一艘倾覆的、堪比山峦的巨型殖民舰残骸建立起来的、不断增生扩张的钢铁巢穴。无数由锈蚀钢板、管道、废弃集装箱拼接而成的建筑，如同寄生藤蔓般缠绕在舰体之上，层层叠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粗大的能量管道如同暴露的血管，在建筑间蜿蜒穿梭，不时喷射出刺鼻的蒸汽或电火花。空气中混杂着焊接的焦糊味、劣质燃料的臭味、以及某种……血腥与汗水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喧嚣声浪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清晰听闻——引擎的轰鸣、金属的敲打、粗野的叫骂、还有某种节奏混乱、音量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共同构成了一曲属于这片破碎之地的、狂躁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林默在那几名毕恭毕敬、甚至不敢与他并肩而行的向导引领下，踏入了熔渣镇的范围。镇子没有围墙，入口处只有一个由废弃坦克底盘和铁丝网构成的简陋关卡，几个穿着破烂装甲、眼神凶狠的守卫懒洋洋地靠在旁边，对进出的人流熟视无睹，只有当看到某些携带明显贵重货物或散发着强大气息的存在时，才会多瞥上几眼。
林默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他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暗金色流转的规则之躯，以及身后那几个在锈蚀平原有名的“秃鹫小队”成员那副小心翼翼、如同侍奉主人的奴仆般的姿态，无不昭示着他的不凡。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看那边……新面孔？”
“秃鹫那帮混蛋怎么那副德行？”
“那家伙……不像改造体，也不像纯粹的基因强化者……是巫匠？”
“没见过这种款式的巫匠……感觉……很危险。”
各种混杂着好奇、警惕、贪婪的意念和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试图缠绕上来，但在触及林默周身那层无形的规则力场时，又都悄然滑开，无法深入。
林默无视了这些窥探，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迅速扫过整个熔渣镇。镇子的规则环境比外面更加混乱，无数种或微弱或强悍的个体规则波动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嘈杂的菜市场。他能感觉到一些区域散发着类似“巫匠”的、人为改造和引导规则的痕迹；另一些区域则充满了野蛮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场；还有一些角落，则隐藏着更加隐晦、甚至带着一丝“园丁”那种冰冷秩序感觉的波动（可能与铁心修会有关）。
信息杂乱，但也充满了可能性。
“大人……您……您需要向导吗？或者……落脚的地方？”秃鹫小队的头领，那个装甲上还残留着锈迹的壮汉，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询问，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林默看了他一眼。“哪里能买到信息？关于这个星域，关于‘巫匠’，关于……任何异常之地。”
“信息？”壮汉眼睛一亮，连忙指着镇子深处，那艘倾覆殖民舰最高处的一个方向，“去‘碎星酒馆’！那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都能打听到！酒馆的老板‘铁砧’是个老油条，但他认钱，也认……实力。”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默。
林默点了点头，随手抛出一小块在穿梭维度时、于规则乱流中无意凝结的、蕴含着微弱空间属性的规则结晶——这东西对他无用，但在这片资源匮乏之地，显然是硬通货。
壮汉手忙脚乱地接住，感受到结晶中精纯的能量波动，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连声道谢。
没有再多言，林默径直朝着“碎星酒馆”的方向走去。
穿过狭窄、昏暗、堆满垃圾和散发着可疑液体的巷道，绕过轰鸣作响的非法改造工厂和喧嚣的角斗场，林默来到了那艘殖民舰的“腹部”区域。一个巨大的、原本可能是机库的开口被改造成了酒馆的入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和一种难以辨识的符号写着“碎星”。
掀开厚重的、由某种星兽皮革制成的门帘，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酒精、汗臭、血腥和劣质香料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酒馆内部空间极大，但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摇曳的油灯和某些发光苔藓提供照明。形形色色的顾客挤满了粗糙的金属桌椅：有全身覆盖着粗糙钢铁义肢的改造人，有皮肤上闪烁着诡异符文的光头壮汉（疑似巫匠学徒），有穿着破烂动力装甲的佣兵，甚至还有一些形态非人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异星种族。
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争吵声、大笑声、酒杯碰撞声、还有角落里的扭打声不绝于耳。
林默的进入，让靠近门口的这片区域瞬间安静了一下。许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疑惑，以及毫不掩饰的野性。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吧台。吧台后面，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皮肤呈现暗灰色、仿佛本身就是一块金属铸就的光头壮汉，正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拭着一个巨大的、似乎是某种生物头骨制成的酒杯。他的一只眼睛是正常的，另一只则是一只不断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
这就是“铁砧”。
林默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那暗金色的规则之躯与肮脏油腻的金属吧台形成了鲜明对比。
铁砧抬起他那只正常的眼睛，瞥了林默一眼，机械义眼则发出细微的转动声，红光在林默身上扫过。
“生面孔。”铁砧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块在摩擦，低沉而沙哑，“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锈水’、‘辐射尘’、还有刚到的‘星蝠血酿’。”
“信息。”林默直接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酒馆的喧嚣，传入铁砧耳中，“关于这个星域所有异常之地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铁砧擦拭酒杯的动作停了一下，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凝滞。“信息很贵，陌生人。尤其是……你想要的这种。”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油腻的吧台上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之处，那肮脏的、布满划痕的金属台面，瞬间变得光洁如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抹除”了所有的污垢和岁月痕迹，甚至隐隐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
这一手，没有强大的能量波动，却蕴含着对规则极其精妙的掌控力。
酒馆里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些原本带着恶意的目光瞬间收敛了许多。
铁砧那只正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酒杯，正视林默。
“看来是个有实力的主顾。”他咧开嘴，露出金属打造的牙齿，“想要异常之地的信息？可以。不过，光有钱还不够，我这里，有时候也收点……特别的‘东西’。”
“说。”林默言简意赅。
“最近，‘铁心修会’的那帮疯子，在‘寂静坟场’星域活动得很频繁。”铁砧压低了些声音，尽管酒馆依旧嘈杂，“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抓什么人。搞得那边鸡飞狗跳，几个靠捡‘坟场’垃圾过活的部落都遭了殃。”
寂静坟场？林默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与“织网者”或者“腐朽母巢”这类存在可能有关。
“还有，”铁砧继续说道，机械义眼扫视着酒馆，确认没有引起特别注意，“大概半个月前，有一伙来历不明的家伙，在‘哭泣深渊’附近出没。他们不跟任何人打交道，行动诡秘，用的技术……很古怪，不像我们这里的路数。”
哭泣深渊？又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
“就这些？”林默问。
“就这些是目前最值钱的消息。”铁砧摊了摊手，“其他的，比如哪个废墟可能有古文明遗迹，哪个部落又发现了高纯度能量矿……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价格另算。”
林默沉默片刻，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关于‘织网者’，你知道多少？”
“织网者？”铁砧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传说了……据说是一群能在规则里‘织布’的古老存在，早就被‘大修剪’灭得差不多了。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偶然听说。”林默没有透露更多，“这些信息，用什么支付？”
铁砧那只机械义眼再次扫过林默，红光闪烁了几下：“你刚才那一手……很有意思。帮我做一件事，这些信息，包括我私人知道的一些关于‘织网者’的零碎传闻，都可以免费送你。”
“什么事？”
铁砧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帮我从‘血屠夫巴顿’那里，拿回一件东西。那混蛋黑了我一批货，还杀了我两个伙计。东西是一个黑色的金属方盒，上面有螺旋纹路。”
血屠夫巴顿？听起来像是本地的一个恶霸头目。
林默几乎没有思考。“可以。他在哪？”
“他通常在他的老巢，‘碎骨者角斗场’。”铁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地方是熔渣镇最乱的几个区域之一，守卫森严。你确定要去？”
林默站起身，暗金色的规则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