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城的府邸在城西,五进大院,亭台楼阁,是凉州最气派的宅子。但近来,这座宅子总是笼罩着一层阴郁。
书房里,赵半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下首坐着七八个豪绅,都是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也都愁眉苦脸。
“垦荒令一出,那些泥腿子都去垦荒了,谁还租我们的地?”钱有财拍着大腿,“我赵家庄一千亩地,今年只租出去三百亩,租金还压了三成!”
孙富贵也叹气:“市易司收三十税一,咱们以前设的卡全废了。光这一项,每年少收至少五千贯。”
“还有那宝钞。”赵半城冷笑,“这是要断了咱们的财路啊。”
众人沉默。陈嚣的新政,刀刀砍在他们的命脉上。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赵半城缓缓道,“我有个法子……”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众人脸色大变。
“这……这是谋反啊!”钱有财哆嗦道。
“谋反?”赵半城眼中闪过狠毒,“陈嚣在凉州推行新政,问过朝廷吗?私自发行宝钞,不是谋反?咱们这是‘清君侧’,是为国除害!”
“可是……尉迟炽会听咱们的?他现在对陈嚣死心塌地。”
赵半城笑了:“尉迟炽?他是个粗人,但重利。我打听过了,他儿子尉迟勇在蒙学堂读书,陈嚣亲自教导。咱们就从这里下手……”
他详细说了计划:先收买边军中的旧部,许以重利;再让人散布谣言,说陈嚣要裁撤边军,全部换成破虏军;最后联络尉迟炽,推他为凉州之主,共分河西之利。
“尉迟炽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赵半城自信道,“他当了二十三年凉州防御使,突然来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心里能舒服?我让人观察过了,他每次见陈嚣,虽然恭敬,但眼神里有不甘。”
众人犹豫再三,最终咬牙:“干了!”
计划开始实施。赵半城派心腹暗中联络边军旧部,许诺事成后每人赏钱百贯,升官一级。同时,谣言在军营中悄悄传播:“陈经略使说了,边军老弱,要裁撤一半,全换成破虏军。”
边军人心浮动。虽然陈嚣发饷及时,待遇改善,但裁军的传言还是让他们不安。
赵半城又写了一封密信,让人悄悄送到尉迟炽府上。
信送到时,尉迟炽正在教儿子尉迟勇练刀。看完信,他脸色变幻,将信扔进火盆。
“爹,怎么了?”尉迟勇问。
尉迟炽摆摆手,没说话。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烟抽了一袋又一袋。
第二天,赵府后厨。丫鬟张秀姑正在洗菜,听见两个家丁在墙角低声说话。
“老爷说了,除夕夜动手……”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日子……”
“嘘!小声点!老爷联络了边军两百多人,到时候摔杯为号……”
张秀姑手一抖,菜掉进盆里。她强作镇定,继续洗菜,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张秀姑是张瘸子的女儿,今年二十二岁,因家贫被卖到赵府为婢。她爹前几日悄悄来找过她,让她留意赵府的动静,有异常就报信。
中午送饭时,张秀姑趁人不注意,溜出后门,找到在街角乞讨的弟弟——这是父女俩约定的联络方式。
“告诉爹,赵老爷要在除夕夜动手,联络了边军两百多人……”她快速说完,塞给弟弟两个馒头。
张瘸子得到消息,拄着拐杖就往刺史府赶。但他腿脚不便,到府前时天已擦黑。
陈嚣正在和萧绾绾吃饭,听说张瘸子有急事,立刻召见。
听完汇报,陈嚣神色平静:“知道了。张老伯,你先回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瘸子走后,萧绾绾担忧道:“赵半城真要狗急跳墙了。”
“意料之中。”陈嚣放下筷子,“新政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敢动手。”
“你打算怎么办?”
陈嚣眼中寒光一闪:“将计就计。”
同一时间,尉迟炽府上。
尉迟勇冲进书房:“爹!你不能答应赵半城!”
尉迟炽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怎么知道?”
“赵府有人给我递了信,说您和赵半城勾结,要在除夕夜兵变。”尉迟勇急道,“爹,陈经略待我们不满,发饷及时,整顿军纪,凉州眼看着好起来,您不能……”
“你懂什么!”尉迟炽拍案而起,“陈嚣是能干,但他太急了!得罪了所有豪强,断了所有人的财路!凉州这地方,没有这些地头蛇支持,他能站稳?”
“可他用的是正道!”尉迟勇毫不退让,“垦荒让百姓有地种,办学让娃娃有书读,通商让生意好做。这才是长久之计!赵半城他们呢?盘剥百姓,倒卖军粮,勾结外敌!爹,你跟了他们,就算赢了,凉州又会变回老样子!”
尉迟炽怔住。他看着儿子,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语气坚定。什么时候,儿子长大了?
“爹,”尉迟勇跪下,“陈经略使信任您,让您统领边军,让孩儿入学堂读书。咱们尉迟家,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
尉迟炽扶起儿子,长叹一声:“爹……知道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叫来亲兵:“悄悄送去刺史府,亲手交给陈经略使,不得让任何人看见。”
信送出后,尉迟炽如释重负。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