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三月初,祁连山的雪水开始消融,凉州大地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春耕时节到了。
刺史府前贴出告示的那天,天还没亮,府门前就围满了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有少地缺种的农户,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那张盖着经略使大印的布告。
识字的秀才大声念道:“垦荒令:凡凉州无地之民,可至市易司登记,每人授荒田十亩。官府贷给种子、农具,三年免赋,五年内赋税减半……”
话音未落,人群就炸开了锅。
“十亩!真的假的?”
“三年免赋?那这三年收成全归自己?”
“农具也借?种子也借?”
一个老农颤巍巍问:“秀才公,这地……真能归咱?”
秀才仔细看了看:“告示上写着呢,垦出即发地契,永为已业。但每户限五十亩,多了不行。”
“够了!够了!”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老汉一家五口,能得五十亩,这辈子够了!”
市易司设在原赵半城的一处店铺里,今日大门敞开。主事的是讲武堂出来的年轻文官,叫周文翰,二十出头,做事却井井有条。他让人搬出几张桌子,摆上笔墨纸砚、空白地契。
“排队!一个个来!”衙役维持秩序。
第一个登记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王铁柱。他原是泾州人,前年家乡遭灾,逃难到凉州,一直给人打短工糊口。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周文翰问。
“王铁柱,泾州人,家里就我一个。”
“只身一人,授田十亩。这是地契,按手印。”周文翰递过一张纸,“城外北坡那片荒地,划给你了。这是种子,小麦三斗,粟米两斗。这是借据,秋收后按借一还一付息二成归还官府。农具去隔壁领,有犁、锄、镰各一。”
王铁柱颤着手按了手印,抱着种子和农具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走出衙门,被阳光一照,才“扑通”跪在地上,朝着刺史府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一天时间,登记了三百多户,授出荒地三千余亩。消息传开,更多流民涌来,甚至周边州县的穷苦人也闻风而动。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第三日清晨,王铁柱兴冲冲去北坡看自己的地,却傻了眼——昨天刚立下的界碑,被人砸碎了。碎石散了一地,田埂也被铲平。
“谁干的!”他气得浑身发抖。
不远处,几个赵家的家丁抱着膀子冷笑:“这片地,我们赵老爷看上了。识相的滚远点。”
王铁柱想争辩,被一个家丁推倒在地。周围几家新分到地的农户,界碑也都被毁了,敢怒不敢言。
消息传到刺史府,陈嚣正在看墨衡新改良的曲辕犁图纸。听完汇报,他放下图纸,脸色平静:“抓人。”
“抓谁?”尉迟炽问,“那些家丁说是赵半城指使的,可没证据。”
“那就抓现行。”陈嚣起身,“传令下去,今夜增派巡夜,凡是毁坏界碑、滋扰垦荒者,一律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当夜,尉迟炽亲自带队巡逻。二更时分,在北坡果然逮到十几个赵家家丁,正扛着铁锤、铁锹,准备继续破坏。
“拿下!”
家丁们想跑,被边军围住。一番厮打,擒获八人,跑了几个。
次日一早,八个家丁被绑在校场上,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陈嚣到场,什么也没问,直接道:“毁坏官定界碑,阻挠新政,按律杖责四十,服苦役一年。”
板子落下,惨叫声响彻校场。打到二十板时,已经有人昏死过去。百姓们看得心惊肉跳,但没人同情——这些家丁平日就狗仗人势,没少欺压穷人。
行刑完毕,陈嚣当众宣布:“从今日起,凡阻挠垦荒者,以此为戒!所有被毁界碑,官府重新勘定,派兵驻守。再有敢犯者,斩!”
这话传出去,赵半城气得摔了茶盏,却不敢再明目张胆作对。
垦荒如火如荼展开。北坡、西滩、东沟,到处是垦荒的人群。官府提供的曲辕犁轻便好用,一人一牛一天能垦两亩。新式耧车播种,效率倍增。陈嚣还让墨衡设计了一种“代耕架”,用牛拉动,能同时犁地、碎土、开沟,虽然笨重,但适合大片荒地。
一个月时间,凉州新增垦田两万余亩。春播时,田野里满是忙碌的身影。这是希望的颜色。
夜里,陈嚣登上城楼,望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篝火——那是垦荒农户搭建的窝棚。萧绾绾为他披上外衣:“这些百姓,总算有奔头了。”
“还不够。”陈嚣说,“凉州可垦之地,至少有百万亩。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还要修水利,防虫害,改良种子……路还长。”
“但你开了个好头。”萧绾绾握住他的手。
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气息。那是春天的气息,也是新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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