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刺史府正堂。这是凉水河大捷后的第三日,城里仍洋溢着喜庆气氛。堂内摆了二十桌,破虏军和边军的将校、凉州官吏、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济济一堂。
炭火烧得正旺,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空气中弥漫。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桌那坛御酒——那是陈嚣离京时,赵匡胤亲赐的“玉堂春”,他一直没舍得喝,今日搬了出来。
“诸位,”陈嚣举杯起身,“这一杯,敬阵亡的四十七位弟兄。他们用命,换来了凉州今日的太平。”
满堂肃然,所有人起身,将第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
“第二杯,”陈嚣再举杯,“敬所有参战将士。没有你们奋勇杀敌,就没有这场大捷。”
“敬将士!”众人齐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尉迟炽一直闷头喝酒,连干了七八碗,脸色涨红。忽然,他站起身,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到陈嚣面前。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凉州老将,不知他要做什么。
尉迟炽盯着陈嚣,看了半晌,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碗过头:“陈经略使,这一碗,末将敬您!”
陈嚣连忙扶他:“尉迟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您让末将说完。”尉迟炽不肯起,声音有些哽咽,“末将在凉州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卒做到防御使,见过七任经略使。有贪财的,有怕死的,有来混资历的就是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真把凉州当回事,真把将士当人看!”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凉水河这一仗,末将本以为必死无疑。一千八对五千,怎么打?可您硬是打赢了,赢得漂亮!用兵如神,处事公道——末将服了!从今往后,凉州交给您,末将放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边军将领们纷纷动容,几个老将眼眶都红了。
陈嚣也端起酒碗,郑重道:“尉迟将军言重了。凉州要兴盛,离不开您这样的老成宿将。陈某年轻,很多事还要倚仗将军。这碗酒,我敬您二十三年戍边之功!”
两人对饮,一饮而尽。
尉迟炽起身,却不肯回座,反而压低声音:“经略使,有些话末将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趁着酒劲,想跟您掏心窝子。
陈嚣点头:“将军请讲。”
“倒卖军粮的事末将确实知情。”尉迟炽苦笑,“但您知道为什么吗?朝廷已经拖欠凉州军饷一年半了!三千将士要吃饭,战马要草料,兵器要修缮哪样不要钱?末将也是没办法,才默许刘三他们倒卖些陈粮,换钱维持。”
他眼圈发红:“您杀了刘三,末将不怨,他们确实贪得太过。但您知道吗?刘三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娘,王麻子的儿子才五岁,李狗儿的媳妇刚怀上他们都是凉州本地人,当兵吃粮,也是为了养家糊口。”
堂内一片寂静。边军将领们低下头,有的偷偷抹泪。
陈嚣沉默良久,缓缓道:“尉迟将军,我信你的话。但军法就是军法,他们触犯了,就该受罚。不过——”
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从今日起,我陈嚣在此立誓:凉州军饷,足额发放,一日不拖!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轰”的一声,边军将领们全站了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尉迟炽更是浑身颤抖,又要跪下,被陈嚣死死扶住。
“尉迟将军,凉州的难处我懂。”陈嚣看着他,“但再难,也不能盘剥百姓、倒卖军粮。以后有困难,直接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尉迟炽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经略使稍等。”
他快步离席,不多时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几件金银器皿,粗粗估算,至少值两千贯。
“这是末将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尉迟炽将箱子推到陈嚣面前,“原本想着,万一哪天朝廷彻底不管凉州了,就拿这些钱遣散弟兄们,让他们有条活路。现在交给经略使,充作军资!”
陈嚣愕然:“尉迟将军,这如何使得?”
“使得!”尉迟炽斩钉截铁,“末将信您!凉州有您在,用不着这些钱了!”
堂内再次沸腾。几个边军将领也纷纷道:“末将家里也有些积蓄,愿意捐献!”
“算我一个!”
陈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流。他举起酒碗,朗声道:“好!今日诸位的义举,陈某记下了!但这钱,我不能白要——算我借的,三年之内,连本带利归还!”
“经略使说哪里话!”
“就是,谈什么还不还的!”
陈嚣却坚持:“公私分明,这是规矩。高顺,你记录在册,今日所有捐献,一一登记,日后必还。”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尉迟炽喝得大醉,被亲兵扶回去时,还拉着陈嚣的手反复说:“经略使,凉州有救了有救了”
送走众人,陈嚣站在堂前,望着满天星斗。
萧绾绾披着斗篷走过来,轻声道:“尉迟将军这是真心归附了。”
“是啊。”陈嚣叹道,“他是个粗人,但重情义。凉州有这样的将领,是我们的福气。”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军饷问题?”萧绾绾问出关键,“朝廷那边,恐怕指望不上。”
陈嚣眼神坚定:“靠自己。凉州有地,有人,有商路。只要政策得当,养活一支军队,不成问题。”
他握住萧绾绾的手:“绾绾,我们要在河西,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夜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当作响。
那一箱银锭在灯下闪着光,映照着凉州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