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布吉带着三百亲兵,像一把尖刀直插南岸坡顶。
这些亲兵是青唐精锐中的精锐,人马俱甲,冲锋起来势不可挡。沿途的边军试图阻拦,都被冲开。转眼间,他们已冲到坡下,距离陈嚣不足两百步。
“保护经略使!”高顺急吼,率一队破虏军回援。
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陈嚣站在坡顶,一动不动。他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卫和弩兵学员,面对三百重甲骑兵的冲锋,显得如此单薄。
尉迟炽在远处看见,心一沉,想回援,却被吐蕃骑兵缠住。
论布吉狞笑,弯刀高举:“杀!”
三百铁骑如洪流般涌上缓坡。
五十步。
陈嚣抬手。
他身边的弩兵学员们虽然脸色发白,手在抖,但还是举起神臂弩。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如此凶悍的冲锋,但没人后退。
三十步。
“放!”
十几支弩箭射出,射翻了冲在最前的几个骑兵。但后面的继续涌上。
二十步。
论布吉已经能看清陈嚣的脸——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这个汉将凭什么不逃?
十步。
陈嚣动了。他右手端起改良手弩,单手上弦——这弩经过墨衡改造,用腰力辅助,单手也能操作。
他瞄准的不是论布吉,而是他胯下的战马。
论布吉的战马是青海名驹,通体枣红,肩高体壮,披着铁甲。但马眼没有防护。
弩箭离弦。
“噗”的一声,箭矢精准地射入马眼。战马凄厉长嘶,人立而起,将论布吉狠狠甩下马背。
论布吉重重摔在地上,肩胛骨传来剧痛——脱臼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陈嚣已走到他面前。
几个亲兵想冲上来救主,被破虏军拦住。
陈嚣俯视着论布吉,弩箭指着他咽喉:“降,或死。”
论布吉咬牙,用吐蕃语骂了一句什么。
陈嚣虽然听不懂,但猜得出意思。他摇摇头,扣动扳机——
弩箭擦着论布吉的耳朵钉入冻土,溅起的土屑打在他脸上。
“我不杀俘虏。”陈嚣收弩,“带下去。”
亲兵上前,将论布吉捆了个结实。
主帅被俘,吐蕃军彻底崩溃。剩下的骑兵无心恋战,纷纷调转马头,向北逃窜。尉迟炽、高顺率军追杀十里,又斩获数百。
午时,战斗结束。
河谷里尸横遍野,河水被血染成暗红色。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惨烈的战场。河西军的士卒们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拢战马。
陈嚣走下坡顶,巡视战场。破虏军伤亡数十,边军伤亡百余,弩兵只有几人轻伤——这样的战损比,堪称奇迹。
但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每一具尸体,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经略使,”高顺来报,“歼敌一千三百余,俘获战马八百匹,兵器铠甲无数。我军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八人,其中重伤三十九人。”
陈嚣点头:“阵亡将士的遗体,全部运回凉州厚葬。重伤员立刻救治。”
临时医护营设在一片背风的坡后。灵枢师太和两个女弟子已经忙碌起来。萧绾绾也在帮忙,虽然脸色苍白,但手法熟练地为伤员清洗伤口、包扎。
一个年轻的弩兵学员腹部中箭,肠子都流出来了,痛得浑身抽搐。灵枢师太检查后,轻轻摇头。
萧绾绾握住那学员的手。他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娘我想回家”学员喃喃道,眼神开始涣散。
“很快就回家了。”萧绾绾轻声说,眼泪滴在他手上。
学员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手垂了下去。
萧绾绾捂着脸,肩头颤抖。灵枢师太拍拍她的背:“战场上,生死有命。我们尽力了。”
陈嚣走过来,看着那个年轻的尸体,沉默良久。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尸体上。
“他叫什么名字?”
“王二狗,凉州本地人,家里还有个老娘。”高顺低声道。
“抚恤加倍。”陈嚣只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他需要冷静,不能把软弱暴露在将士面前。
尉迟炽走过来,身上沾满血污,但精神振奋:“经略使,这一仗打得痛快!那些火药包真他娘厉害!”
陈嚣勉强笑了笑:“将士们辛苦了。传令下去,今晚加餐,酒肉管够。”
“是!”尉迟炽抱拳,又犹豫了一下,“经略使,那些俘虏怎么处置?”
陈嚣望向远处。几百个吐蕃俘虏被集中看守着,有的受伤呻吟,有的目光凶狠,更多的是一脸麻木。
“先带回去。”他说,“我有用。”
夕阳西下时,队伍押着俘虏、赶着战马、拉着缴获的物资,返回凉州城。城门口,百姓们早已得到消息,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陈经略使威武!”
“凉州有救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陈嚣骑在马上,向百姓点头致意,但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这一仗赢了,但只是开始。青唐吐蕃不会善罢甘休,凉州的危机,远未解除。
而在欢迎的人群边缘,一个戴着皮帽的年轻“商人”静静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着深思的光芒。
正是拓跋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