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九月十八,汴梁城万人空巷。
从朱雀门到宣德门,十里御街两侧挤满了百姓。孩童骑在大人肩头,姑娘们踮着脚尖,老者扶着拐杖,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城门方向。
今天,是镇南大将军陈嚣凯旋的日子。
一个月前,江南的捷报已传遍汴梁:南唐去帝号称臣,割地赔款,镇南大将军不费一兵一卒收服江南商贾,为大周开辟了新的财源。消息传来时,柴荣在朝堂上放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如今,功臣归来,自然要极尽荣光。
辰时三刻,城门大开。
先导的是一队玄甲骑兵,五百人,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明光铠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这是破虏军的老卒,经历过幽州巷战、江南奇袭的百战精锐。
接着是军旗——一面巨大的“陈”字大纛,猩红为底,金线绣边,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主角出现了。
陈嚣骑在一匹白马上,身着御赐的紫金甲,外罩猩红披风。左手依然垂着,但腰背挺直如枪。一个月的江南生活并未让他白皙多少,反而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沧桑。
他的身侧,萧绾绾同样骑马相随。她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绯色官服——四品诰命的制式,长发绾成端庄的发髻,只插一支玉簪。这是她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出现在汴梁百姓面前,神色从容,目光平静。
“那就是萧夫人!”
“听说原是北边来的,在幽州救过陈将军的命……”
“陛下亲自赦免赐婚,真是天大的恩宠!”
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些许非议。但无论如何,当陈嚣的目光扫过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敬畏。
队伍缓缓行进,穿过朱雀门,进入内城。
御街两侧,文武百官列队相迎。文官在东,武将在西,按照品级排列,一直延伸到宣德门。
陈嚣在马上抱拳行礼,百官纷纷还礼。
他看到了韩知古——这位寒门出身的文官盟友,如今已是户部侍郎,正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向他微笑点头。
他也看到了石守信、王审琦等将领——他们站在武将队列中,面色复杂,但还是抱拳致意。
他还看到了李晚棠。
她站在命妇的队伍里,一身鹅黄襦裙,发髻简洁,正微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没有哀怨,只有真诚的祝福。当陈嚣的目光与她相遇时,她轻轻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恭喜。”
陈嚣心中涌起暖意。
这个骄傲的姑娘,真的走出来了。
队伍最终停在宣德门前。
柴荣亲自出迎。
这是莫大的荣宠——按制,凯旋将领只需在紫宸殿受封,但柴荣却走到宫门外,携文武百官迎接。
“臣陈嚣,叩见陛下!”陈嚣下马,单膝跪地。
萧绾绾紧随其后,行跪拜礼。
“爱卿平身!”柴荣上前,亲手扶起陈嚣,又虚扶萧绾绾,“萧夫人也请起。”
他打量着陈嚣,眼中满是欣慰:“黑了,瘦了,但精气神更足了。江南一行,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陈嚣恭敬道。
“好!”柴荣朗声大笑,“走,随朕入宫,朕要好好听听,你是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
紫宸殿内,盛大的庆功宴已经备好。
柴荣坐御座,陈嚣的席位被安排在御座左下首——这是宰相的位置。萧绾绾的席位在他身侧,再往下是韩知古等文官,对面则是赵匡胤等武将。
宴席开始前,柴荣先封赏。
陈嚣晋爵“武昌郡公”,实食邑三千户;加“太子太保”衔;赐金万两,帛五千匹,良田千顷。
萧绾绾封“二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一套,珍珠十斛,城南别院一座。
其余随征将领,各有封赏。
封赏完毕,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柴荣笑道:“陈卿,江南的故事,朕在奏报中看了七八遍,但总觉得不过瘾。今日你亲自给朕和众卿讲讲,如何?”
陈嚣起身,简要叙述了渡江奇袭、分化唐将、伏击援军、迫和谈判的过程。他讲得平淡,但细节处却惊心动魄,听得满殿文武时而屏息,时而惊叹。
当他讲到设宴招揽江南商贾时,文官队列中,一位老臣忍不住问:“陈将军,商贾逐利,重利轻义。将军以厚利诱之,就不怕他们今日依附大周,明日又转投他处?”
这个问题很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嚣。
陈嚣微微一笑:“王大人问得好。但本将军以为,商贾逐利不假,但正因逐利,他们才最明白一个道理:稳定的政局,才是最大的利。”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江南商贾为何愿意归附?不是因为我给的条件有多优厚,而是他们看明白了——南唐朝廷腐败,君臣猜忌,武将文臣内斗不休。在这样的朝廷下做生意,今日不知明日事,说不定哪天就被抄家灭门。”
“而大周呢?”他声音提高,“陛下雄才大略,朝政清明,军力强盛。更重要的是,陛下重视商业,愿意给商贾一条康庄大道。两相比较,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那老臣还想说什么,柴荣却抚掌大笑:“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朕能给天下人利,天下人自然归心!陈卿,你这话,深得朕心!”
皇帝定了调子,再无人敢质疑。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但陈嚣注意到,对面的武将席位上,气氛有些压抑。赵匡胤神色如常,与左右谈笑,但石守信等人却闷头喝酒,很少说话。
他知道,裂痕还在。
酒至半酣,柴荣忽然道:“陈卿,朕记得离京前,答应过你一件事。”
陈嚣心中一动,起身:“陛下……”
“君无戏言。”柴荣摆手制止他,看向萧绾绾,“萧夫人。”
萧绾绾连忙起身:“臣妇在。”
“你虽出身北地,但心向王化,于国有功,于陈卿有义。”柴荣正色道,“今日朕就兑现承诺——赐婚陈嚣、萧绾绾,择吉日完婚。婚礼所需一应物品,由内库支取,朕亲自为你二人主婚!”
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
文官们纷纷起身敬酒,武将们——至少表面上——也举杯道贺。
陈嚣与萧绾绾对视一眼,双双跪地:“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萧绾绾眼中含泪。
从契丹间谍,到被赦免的俘虏,再到四品诰命,如今,竟能得天子赐婚、亲自主婚。
这其中的艰辛与挣扎,只有她自己知道。
宴席在喜庆中结束。
陈嚣和萧绾绾被留下来,陪柴荣在御花园散步。
秋夜的御花园,桂花飘香,月光如水。
柴荣走在前面,陈嚣和萧绾绾落后半步。
“陈嚣,”柴荣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急着给你赐婚吗?”
陈嚣一怔:“臣……不知。”
“因为朕要告诉天下人,”柴荣转身,目光如炬,“你陈嚣,是大周的臣子,是朕的心腹。你的婚事,朕来定;你的荣辱,朕来管。任何人想动你,都得先问问朕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重了。
陈嚣连忙躬身:“臣惶恐。”
“你不必惶恐。”柴荣拍拍他的肩,“你是朕的剑,最锋利的那一把。剑太锋利,容易伤人,也容易……被人忌惮。朕给你赐婚,给你荣宠,就是要告诉那些人:这把剑,是朕的。谁敢动,就是动朕。”
萧绾绾听得心惊。
原来这场赐婚,不只是恩宠,更是……保护。
“谢陛下爱护。”陈嚣深深一揖。
柴荣点点头,又看向萧绾绾:“萧夫人,陈嚣性子直,行事锐,得罪人而不自知。以后,你要多提点他,多护着他。朕把他交给你了。”
萧绾绾跪地:“臣妇定当竭尽全力,护将军周全。”
“好,好。”柴荣笑了,“回去吧,好好准备婚事。朕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两人告退。
走出宫门时,已是子夜。
汴梁城万家灯火,御街上依然热闹——凯旋的庆祝还在继续。
陈嚣握住萧绾绾的手:“绾绾,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萧绾绾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嗯。”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而就在同一轮明月下,赵匡胤的府邸中,一场密议刚刚结束。
石守信、王审琦等人从后门悄悄离开。
书房里,赵匡胤独坐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当年与陈嚣结义时,互换的信物。
“贤弟,”他轻声自语,“你走得太快了……快得让所有人都害怕。”
窗外,秋风起,卷落一树黄叶。
天下暂平,但风暴已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一对刚刚得到赐婚的璧人。
他们的婚礼,将不仅是喜庆,更将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