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嚣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像溺水的人,被无形的水草缠住脚踝,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隐约有声音,是萧绾绾的低泣,是李晚棠的轻唤,是御医急促的商议,但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模糊不清。
疼痛是真实的。左肩的箭伤像有火在烧,腹部的刀口每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最难受的是左手——五指明明包裹在药布里,却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刺,又麻又痛,直钻进骨髓。
他想睁眼,但眼皮重若千钧。
意识浮浮沉沉,像一片落叶在湍急的河流中打转。不知过了多久,河水忽然平缓下来,周围的黑暗渐渐褪去,变成一片柔和的白光。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灯在夜幕中闪烁,巨大的电子屏幕播放着广告。他站在人行天桥上,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辆,有些恍惚。
这是……他来的地方。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熬夜写论文的城市。空气中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只有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烟火气。
“陈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回头,看见导师张教授站在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笑容和蔼:“发什么呆?你那份关于五代军事改革的论文我看了,想法很大胆啊。不过很多假设太理想化了,真正的乱世,不是你坐在图书馆里能想象出来的。”
陈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张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请你吃宵夜。等你毕业了,找个高校教教书,安安稳稳的,多好。别整天想着‘如果我在那个时代会怎样’——历史没有如果,我们都是旁观者。”
话音落下,场景忽然切换。
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开一本《旧五代史》。窗外阳光明媚,学生们抱着书走过,谈笑风生。他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招聘信息:某重点中学历史教师,月薪八千,有编制,寒暑假……
安稳的人生。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一线,没有肩膀上永远卸不下的责任。
他只要伸手,就能抓住。
陈嚣缓缓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幕时,动作忽然停住。
眼前的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泛黄的纸面上,一行墨字清晰可见:
“显德四年,帝北征,骁将陈嚣先登幽州,身被十余创,犹力战……”
后面还有半句,但墨迹忽然洇开,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整本书的字迹都开始扭曲、流淌,像被水浸湿的画卷。
“不……”
陈嚣下意识想抓住那些流淌的墨迹。
手指穿过的瞬间,场景再次切换。
火光冲天。
是幽州城南的缺口。他看见自己浑身浴血地冲锋,看见萧绾绾撕心裂肺的哭喊,看见耶律休哥在城头自刎,看见大周旗帜终于插上城头。
然后视角拉远。
他看见易州城下,那些跟着他冲锋的老卒一个个倒下;看见野狐岭血战,破虏军用血肉之躯硬撼铁鹞军;看见高平战场上,年轻的士卒被战马踏成肉泥;看见汴梁城外,新兵营里那些稚嫩的面孔,他们才十七八岁,本应在田间耕作,在学堂读书,却被他练成了杀人的利器。
“你改变历史了吗?”一个声音在耳边问,分不清男女。
陈嚣茫然四顾。
“郭威还是早逝了,柴荣还是会北伐,赵匡胤还是会黄袍加身——你做的这一切,有意义吗?”那个声音继续,“你救不了所有人,改变不了大势。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复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
画面再次变换。
他看见汴梁城破,看见契丹铁骑再次南下,看见中原烽烟又起。而他自己,要么早已战死沙场,要么垂垂老矣,看着一切重演。
“回去吧。”那个声音说,“回到你的时代。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你可以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教书,写书,过平静的一生。”
“这里的这一切,就当是一场梦。”
白光开始收缩,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陈嚣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白光之外,无数画面闪回:
柴荣握着他的手说“朕的盛世,托付于你”时眼中的信任。
破虏军操练时震天的号子,那些年轻士卒眼中纯粹的光芒。
韩知古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鬓角已生白发。
萧绾绾在野狐岭替他挡箭时决然转身的背影。
李晚棠在伤兵营里小心翼翼包扎伤口,额头渗出细汗。
还有易州城头第一次插上的周字旗,幽州百姓打开家门时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那些他承诺过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北地汉民……
这不是梦。
每一道伤疤都是真的,每一滴血都是热的,每一个信任的眼神都有重量。
他确实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他让易州提前三年光复,让幽州四十年来第一次插上汉家旗帜,让数千士卒没有白白牺牲,让耶律斜轸的铁鹞军折戟沉沙。
至少,他让柴荣看到了另一种强军的可能,让韩知古这样的寒门有了出头之日,让萧绾绾这样的乱世浮萍找到了归处。
至少……他试过了。
白光几乎完全闭合,只剩最后一线。
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你确定?留下,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你的手废了,你的身体垮了,你甚至可能活不过明年。值得吗?”
陈嚣笑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在郭威帐下当小小队正,夜里偷偷用炭笔画那些超越时代的阵型图、器械草图时,心中那股近乎幼稚的热血。
他想改变这个世界。
不是为青史留名,不是为封侯拜相。
只是因为他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因为他有能力做点什么,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值得。”
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背向那最后一线白光,大步走进黑暗。
无尽的黑暗持续了不知多久。
忽然,有一束光刺破混沌。
他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压抑而破碎:“陈嚣……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你不能骗我……”
是萧绾绾。
然后另一个声音,轻柔却坚定:“萧司谏,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是李晚棠。
“不……我怕我一走,他就……”萧绾绾哽咽。
“他不会的。”李晚棠的声音也有些哑,“孙神医的方子已经配好了,药马上煎好。他会醒的,一定会的。”
陈嚣想说话,想告诉她们别哭,但喉咙像被堵住。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撬开一丝眼缝。
模糊的视线里,两个女子的轮廓渐渐清晰:一个趴在床边,长发散乱,肩膀轻轻抽动;一个坐在凳上,端着药碗,眼圈红肿。
他试着动手指。
右手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
萧绾绾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随即泪水决堤。
“你醒了……你醒了……”她语无伦次,想碰他又不敢碰,只是哭。
李晚棠也看见他睁开的眼睛,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陈将军,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陈嚣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音:“水……”
萧绾绾手忙脚乱地倒水,李晚棠扶他坐起。两个女子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喂他喝水。
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陈嚣终于看清她们的样子:萧绾绾瘦得脱了形,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李晚棠虽整洁些,但脸色疲惫,眼里布满血丝。
都是为了他。
“我睡了……多久?”他声音依然嘶哑。
“七天。”萧绾绾抹去眼泪,“从幽州破城那天到现在,整整七天。”
七天……
陈嚣看向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是幽州寺庙的钟声,停了四十年,重新敲响。
“城……怎么样了?”他问。
“都稳住了。”萧绾绾快速汇报,“赵将军接管城防,王将军整编降卒,陛下已下旨设燕云都督府。破虏军残部还有八百人能战,由副将暂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御医说,你伤势太重,需要长期静养。”
陈嚣沉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厚厚的药布包裹着,动弹不得,只有细微的刺痛提醒他五指还在。
“手……还能用吗?”
萧绾绾和李晚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痛色。
最终,萧绾绾轻声说:“孙神医的方子已经配好了,续断草也找到了。他说……有希望恢复部分功能,但想恢复到从前那样提枪握刀……很难。”
陈嚣闭上眼睛。
早就猜到了。
可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