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落下时,陈嚣将最后一面皮盾举过头顶。
笃笃笃——箭矢钉在盾面的声音密集如暴雨。身边不断有人闷哼倒下,山谷像一口沸腾的血锅,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
“结圆阵!”陈嚣嘶吼。
还活着的两百余人迅速靠拢,盾牌向外,长枪从缝隙中刺出,组成一个绝望的刺猬。契丹骑兵在三十步外勒马,箭雨暂歇,但包围圈像铁箍般纹丝不动。
耶律斜轸策马缓缓上前,隔着尸堆与陈嚣对视。
“陈嚣,降了吧。”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烧我粮仓,是条汉子。投降,我留你麾下将士性命,只杀你一人祭旗。”
陈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了:“耶律大王,你我交手三次。易州城下你败走,涿州粮仓你被耍,今日这野狐岭——你真以为吃定我了?”
耶律斜轸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嘴硬。放箭!”
第二轮箭雨袭来!
这次是抛射,弧线更高,越过盾阵落入圆阵中心!惨叫声再次响起,阵型开始松动。
“不能守了!”一个满脸是血的都头吼道,“将军,冲一次吧!死也死个痛快!”
陈嚣看向四周。东面谷口骑兵最厚,西面是陡坡,南北两侧山坡也有伏兵。绝地。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听我号令,向西面陡坡——死冲!”
“杀——!!”
残存的周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盾阵猛地散开,化作一支决死的箭,撞向西面山坡!
契丹骑兵显然没料到这群困兽还敢主动冲击,稍一迟滞,竟被撕开一道口子!但山坡太陡,战马难行,骑兵纷纷下马步战,如潮水般围上。
混战。
刀剑劈砍骨肉的声音,垂死的哀嚎,鲜血喷溅的嗤响。陈嚣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中了一箭,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山坡上,一名契丹神射手正张弓搭箭,箭簇对准了他的后心!
躲不开了。
陈嚣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竟有些释然。也好,这一路走来,够本了……
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
但剧痛并未传来。陈嚣愕然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后——是那个自称萧绾、在后勤营沉默寡言的年轻医官。
此刻,他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尾还在颤动。
“你……”陈嚣伸手去扶。
萧绾却反手一推,将他推向一块巨石后,同时转身,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刃——那动作快如鬼魅,绝不是一个医官该有的身手!
嗤!嗤!
短刃划出两道弧光,两名扑上来的契丹兵喉间喷血,仰面倒下。
耶律斜轸瞪大眼睛:“女人?!”
萧绾扯下头巾,长发披散,撕开脸上伪装的假须和蜡黄膏药,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正是萧绾绾。
她吐出一口血沫,看向陈嚣,眼神复杂:“陈将军,这一箭……还你当日不杀之恩。”
陈嚣如遭雷击。
青鸾。
那个手腕有弯月疤的女人,那个设局想偷破虏阵图的女人,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契丹间谍——竟然一直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在伤兵营里给他的人包扎换药!
“是你……”陈嚣声音沙哑。
“是我。”萧绾绾惨笑,又格开一刀,身形踉跄。胸口那箭伤极重,血已浸透半边衣衫。
耶律斜轸狂笑:“好!好!青鸾,你潜伏数月,今日总算立下大功!杀了陈嚣,本王为你向陛下请封!”
萧绾绾没理他,只看着陈嚣,低声快速道:“西面陡坡往上三十丈,有一处猎户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进去后往右走……有暗道通山外。”
陈嚣死死盯着她:“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暴露?为什么告诉我逃生之路?
萧绾绾眼神恍惚了一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不想你死。”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扑向耶律斜轸方向!两柄短刃舞成一团银光,竟暂时逼退了数名契丹兵!
“走!”她回头厉喝。
陈嚣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理智告诉他,这是陷阱,是苦肉计,是更深的阴谋。但看着那个替自己挡箭、此刻正以命相搏的女子,他动不了。
“将军!走啊!”仅存的几十名亲卫架起他就往后拖。
陈嚣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萧绾绾被一刀劈中肩头,踉跄跪地,又被契丹兵一拥而上。
他闭上眼,转身,冲向陡坡。
三十丈,在平日不过片刻工夫。
此刻却像攀登天梯。每上一步,腿上的箭伤就撕裂一分,左臂的血流个不停。身后追兵已至,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那里!”一个眼尖的亲卫指着藤蔓。
众人奋力扒开,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陈嚣率先钻入,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霉味和兽粪气息。
“往右!”他凭记忆摸索。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爬了不知多久,前方隐约有光。钻出去时,竟是一处悬崖上的平台,三面绝壁,仅有一条尺许宽的天然石桥通向对面山峰。
石桥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追兵的声音已在洞内响起。
“过桥!”陈嚣下令。
亲卫们鱼贯而过。轮到陈嚣时,他回头看了眼黑洞洞的洞口,忽然停下。
“将军?”
陈嚣没说话,解下腰间最后一个火药包,点燃引线,扔进洞口。
轰——!
巨响震落山石,洞口被彻底炸塌。
追兵暂时过不来了。但他们也回不去了。
“走。”陈嚣转身踏上石桥。
走到一半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向山谷方向。
那里杀声已歇,只有滚滚浓烟。
萧绾绾……
她还活着吗?
当夜,残存的十七人躲进一处岩缝。
清点伤势,人人带伤,三人重伤难行,干粮已尽,箭伤开始发炎。陈嚣靠坐在岩壁上,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左臂,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将军,喝点水。”亲卫递过水囊,里面只剩最后几口。
陈嚣没接,看向众人:“明日,分两路。你们护送伤员,往北走,绕道回易州。我……”
“您呢?”亲卫急问。
“我回去看看。”陈嚣平静道。
“将军!那女人是契丹细作!她是死是活与您何干?!”
“她替我挡了一箭。”陈嚣闭上眼,“我陈嚣,不欠人情。”
“可那是苦肉计!她就是想让您心软!”
“我知道。”陈嚣睁开眼,眸中映着岩缝外惨淡的月光,“但我还是要回去。”
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沉默。
夜深了,岩缝里响起压抑的呻吟和鼾声。陈嚣睡不着,脑中反复闪现白日那一幕:箭矢飞来时她决然转身的背影,她说“我不想你死”时眼中的光,还有最后被契丹兵淹没的瞬间。
苦肉计?也许是。
但那一箭,是真的会死人的。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萧绾绾,你到底……是什么人?
次日拂晓,陈嚣正要动身,岩缝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惊醒,握紧刀剑。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爬进来,浑身是血,长发散乱,几乎辨不出人形——正是萧绾绾。
她胸口那支箭已被折断,只剩箭簇还留在体内,每呼吸一次都带出血沫。肩头刀伤深可见骨,左腿也不自然地弯曲着。
看见陈嚣,她咧了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你……还真在这儿……”她气若游丝,“猎户说……这附近有岩缝……”
陈嚣僵在原地。
亲卫们刀剑出鞘,死死盯着她。
萧绾绾不在乎,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陈嚣。
“路上……偷的……干粮……”
布包散开,是几块硬邦邦的胡饼,沾着她的血。
陈嚣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怎么逃出来的?”
“耶律斜轸……要我活着……押回上京……审问……”萧绾绾喘息,“夜里……杀了看守……爬出来的……”
她抬起右手,手腕上一道狰狞的弯月疤,此刻皮开肉绽——是挣断绳索时磨的。
陈嚣沉默良久,伸手探她额头,烫得吓人。
“箭伤感染了。”他看向亲卫,“拿金疮药,烧水。”
“将军!她是细作!”
“她现在是我的俘虏。”陈啸声音冰冷,“执行命令。”
亲卫咬牙,终究照做。
萧绾绾看着陈嚣为自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忽然轻声问:“不杀我?”
陈嚣手上动作不停:“等你好了,再审。”
“审什么?”萧绾绾笑,笑容凄艳,“审我为什么当细作?审我为什么救你?还是审我……”
她声音渐低,昏了过去。
陈嚣包扎完,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神色复杂如浓雾。
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像一把双刃剑,刺向他,又为他挡剑。
他该拿她怎么办?
岩缝外,朝阳升起,照亮连绵群山。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
而身边,是敌是友,已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