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州城破次日,晨光惨白。
城北五里外的旷野上,五千周军已列阵完毕。与昨日攻城时的阵型截然不同——今日是野战,对手是契丹铁骑。
陈嚣骑马立于阵前,黑色大氅在晨风中翻卷。他面前是一片精心布置的战场:
最前方,三道半人深的壕沟呈锯齿状延伸,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之间,是密密麻麻的拒马——木制三角架缠满铁蒺藜,尖端斜指前方。
拒马后,是此次战阵的核心:一百个“空心方阵”。
每个方阵约五十人,外层是手持两丈长枪的枪兵,枪尾抵地,枪尖前指,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枪林。内层是刀盾手和弩手,弩手配备神臂弩,腰悬短刀。
方阵与方阵之间留有通道,通道内埋伏着钩镰枪小队——专砍马腿。
阵型最后方,是三百骑兵,作为机动预备队。
整个阵型宽约一里,纵深半里,像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钢铁刺猬,静静趴伏在旷野上。
“将军,探马回报,耶律斜轸前锋三千骑,距此已不足十里。”副将禀报。
陈嚣点头,目光扫过军阵。
他能看到一些士卒握着长枪的手在微微发抖,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声。毕竟,这是新军第一次在野外直面契丹铁骑的冲击。
“传令各营,”陈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都头耳中,“今日之战,没有退路。你们身后是易州城,城里有两万百姓,有我们昨日战死的兄弟英灵。耶律斜轸要踏平我们,拆了我们的‘乌龟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那就让他来!让他用契丹儿郎的血肉,试试我大周枪阵,到底有多硬!”
“吼——!!”
五千人齐声呐喊,声浪压过了初春的寒风。
与此同时,易州城南,周军后勤营地。
这里是刚搭建起来的临时营地,堆放着粮草、药材、箭矢,以及从易州缴获的物资。民夫、辅兵穿梭其间,一片繁忙。
营地边缘,一群刚招募的流民正在搬运木料。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多是被战火波及的河北百姓。
其中一人却有些不同。
她叫“萧绾”,自称是蔚州逃难来的织户之女,脸上抹着锅底灰,头发凌乱,但身姿挺拔,手指虽粗糙却不似常年劳作的农妇。此刻,她正扛着一根木梁,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北方——那里是主战场的方向。
萧绾绾。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默念了无数遍。作为契丹南院枢密使暗中培养的间谍,她奉命潜入周军,刺探这支“邪门”新军的虚实。原本计划是混入城中,不料陈嚣破城太快,她只能临时伪装流民,混入后勤营。
“看什么看!快干活!”监工鞭子虚抽一记。
萧绾绾低头,加快脚步。经过一堆箭箱时,她余光瞥见箱盖上未干的血迹——是昨日攻城战留下的。
她心中微震。
半日破易州,伤亡不足两百。这战绩传到后方时,连她那位以沉稳着称的上司耶律挞烈都失手打翻了茶盏。
陈嚣……
她默默咀嚼这个名字。来之前,她看过画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眉目清俊,眼神却锐得像刀。资料上写他练兵邪门,行事嚣张,深得周帝宠信。
可真正见到这支军队,她才感受到那种“邪门”之下的恐怖。
军纪严明到近乎刻板,士卒令行禁止;装备精良得不像话,那些改良投石机、神臂弩,契丹工匠看了图纸都要皱眉;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这支军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他们沉默、有序、像一群等待出鞘的刀。
“北边要打起来了!”有民夫低声议论。
“听说是耶律斜轸亲自来了,带着八千铁骑!”
“八千?咱们才五千人,还是步卒……”
“怕什么!陈将军昨日半日就破了城!”
萧绾绾竖起耳朵,心中快速盘算。
耶律斜轸,南院大王,契丹名将,麾下铁鹞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亲自前来,必是存了一战立威、挽回颜面的心思。
而陈嚣竟敢在野外列阵迎战?
她抬头,看向北方天际。那里烟尘渐起,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疯了。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有把握。
萧绾绾握紧手中的木梁,指甲掐进木头里。
北面旷野。
地平线上,黑线浮现。
起初是细细的一条,随即变粗、变宽,化作滚滚烟尘。烟尘中,旌旗招展,马蹄声如海潮般涌来,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契丹铁骑来了。
八千骑兵,清一色高头大马,骑士披皮甲,持弯刀,背负弓箭。队伍最前方,是一杆黑底金狼大纛,旗下将领身披金甲,手持长槊,正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
他在阵前勒马,眯眼望向周军阵型。
“那就是陈嚣的‘乌龟壳’?”耶律斜轸声音粗粝,带着草原汉子的豪迈与不屑,“挖几条沟,摆几根木头,就想挡我铁骑?”
身旁副将谨慎道:“大王,斥候说周军阵型古怪,那些方阵……”
“方阵?”耶律斜轸冷笑,“步兵方阵,自古就是骑兵的活靶子!传令:前锋两千骑,分左右两翼包抄,先射乱他们阵脚!中军三千骑,随我直冲中军,斩将夺旗!”
“是!”
号角呜咽响起。
契丹骑兵开始变阵,左右两翼如弯月般展开,中军缓缓前压,速度逐渐加快。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周军阵中,陈嚣抬起了右手。
“弩营,准备。”
方阵内的弩手端起神臂弩,通过方阵预留的射击孔,瞄准前方。
“放!”
崩!崩!崩!
弩弦震动,箭矢破空!这次不是抛射,是近乎平直的直射!百步距离,神臂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冲在最前的契丹骑兵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战马嘶鸣,骑士坠地,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不要停!冲过去!”耶律斜轸怒吼,“冲过这一轮箭,他们就完了!”
骑兵加速!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最前方的骑兵已能看清周军枪尖的寒光,能看到拒马后那些年轻士卒紧绷的脸。
就在此时,陈嚣令旗再挥。
“钩镰枪,出!”
方阵之间的通道内,突然窜出数百名士卒!他们手持长柄钩镰枪,伏地翻滚,专砍马腿!
咔嚓!咔嚓!
马腿断裂声、惨嘶声、坠地声响成一片!冲锋的骑兵前锋瞬间人仰马翻,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撞上倒地的同伴、拒马、壕沟,乱成一团!
“枪阵——向前!”
陈嚣长剑前指。
一百个空心方阵开始缓缓前移!长枪如林,步步紧逼,将陷入混乱的骑兵向壕沟、拒马区挤压!
耶律斜轸瞳孔收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这不是被动防守,这是……用步兵在反冲骑兵!
“中军!跟我冲正面!”他怒喝,一马当先,率亲卫铁鹞军直扑周军中军大旗!
黑甲金狼旗迎风狂卷,铁蹄踏碎泥土,如黑色洪流撞向枪阵!
陈嚣立于旗下,看着越来越近的耶律斜轸,缓缓拔出佩剑。
“来吧。”
他轻声道。
“让我看看,契丹名将,有多少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