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卧榻乾坤(1 / 1)

显德四年七月初,幽州的盛夏来得又急又猛。日头毒辣,蝉鸣聒噪,都督府后院的书房却门窗紧闭,只在墙角置了两盆冰,勉强压住暑气。

陈嚣坐在特制的圈椅里——这是萧绾绾找人打的,椅背高而直,能让他久坐不累。他面前的长案上铺满了纸,左手仍裹着药布,只用右手执笔,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字迹依然清晰,力透纸背。

他在写一份奏疏。

一份可能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奏疏。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日李晚棠又送来一批药材,闲谈时说起汴梁近况:因北伐耗费巨大,国库吃紧,户部正在商议加征茶盐税。江南茶商联名上书,说税赋已重,再加恐生民变。朝中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其实茶盐专卖之弊,父亲在世时常说。”李晚棠叹道,“官府垄断,官吏中饱私囊,茶农盐户苦不堪言,朝廷却没收到多少税。若能改制……”

她只是随口一提,陈嚣却上了心。

当夜,他让萧绾绾找来近十年茶盐税的卷宗。两人挑灯夜读,萧绾绾念,他听,偶尔叫停,让她重念某段数据。

“景德三年,淮南茶税收入八十万贯,其中三十万贯用于漕运损耗,十五万贯为官吏俸禄,实际入库仅三十五万贯。”萧绾绾念到这里,冷笑,“好一个损耗!从淮南到汴梁,漕船走官道,哪来三成七的损耗?分明是层层盘剥!”

陈嚣闭目思索,脑中浮现现代税收制度的轮廓。他忽然睁眼:“绾绾,拿纸笔。”

他开始口述,萧绾绾记录。

“茶盐专卖,改为‘引法’。朝廷发放茶引、盐引,商人凭引购销,按引纳税。官府只监管,不经营。如此,既可减少官吏贪墨,又能鼓励商贸,增加税收。”

他顿了顿:“但需配套设立‘市舶司’,专司商贸税收,独立于地方官府,直接对户部负责。”

萧绾绾笔走龙蛇,眼中异彩连连:“此法大妙!只是……触动利益太广,朝中阻力必大。”

“所以不能只改茶盐。”陈嚣眼中闪过锐光,“要改,就全盘改。”

从那一夜起,这份奏疏的内容开始不断扩充。

从茶盐专卖,扩展到整个赋税制度:清丈田亩,按实际亩数征税,取消贵族免税特权;简化税种,将数十种杂税合并为田赋、商税两类;建立预算制度,岁入岁出提前规划……

从赋税,又扩展到吏治:裁汰冗官,实行考成法,以政绩定升迁;提高官吏俸禄,同时严惩贪腐;开“制科”,允许在职官吏参加特科考试,择优擢升……

再到军事:完善府兵制,实行“兵农合一”,闲时耕种,战时征调;建立武学体系,与讲武堂衔接,培养职业军官;改良军器监,引入流水线生产……

最后是科举:增加明算、明法、明工等实用科目;糊名誊录,杜绝舞弊;允许寒门学子由地方官举荐,免去赶考盘缠之忧……

一策连一策,环环相扣。

萧绾绾越记越心惊。她自幼受耶律挞烈培养,学的便是治国权谋,但陈嚣这些想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有些地方甚至显得……过于理想化。

“陈嚣,”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些……真的能实现吗?”

陈嚣停下口述,看向窗外。盛夏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不知道。”他坦然道,“但总得有人先画一张图。哪怕只能实现其中三成,这个国家也会变得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绾绾,我这只手废了,可能再也上不了战场。但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刀枪来打。”

萧绾绾怔住,良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来帮你。”

从那以后,书房成了三人最常待的地方。

陈嚣口述框架,萧绾绾负责填充细节、查找数据、推演利弊。她展现出的政经才华让陈嚣都惊讶——对漕运损耗的测算精准到每一里,对田亩赋税的分析透彻到每一户,甚至能根据历年气候推断粮食产量。

“舅舅培养我,本是要我帮他打理南院财政。”一次午后,萧绾绾一边核算数据一边轻声说,“他常说,打仗打的是钱粮。所以我学了这些……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这里。”

陈嚣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女子,本可以在契丹高层呼风唤雨,却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后悔吗?”他问。

萧绾绾抬头,笑了:“野狐岭你问我值不值得的时候,我就回答过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晚棠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看见满桌纸张,笑道:“又写了一天?该歇歇了。”

她放下食盒,自然地走到案边,拿起几页刚写好的文稿看。看了片刻,眉头微蹙:“这里……‘取消贵族免税特权’,恐怕会引来宗室强烈反对。”

陈嚣点头:“我知道。所以后面加了补充——‘以三年为限,逐步削减,最终与庶民同税’。给足缓冲,也表明态度。”

李晚棠沉吟:“或许可以再加一条:宗室子弟若通过科举入仕,或其家族有子弟从军立功者,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以为激励。如此,反对声会小些。”

陈嚣眼睛一亮:“好主意!”

萧绾绾也点头:“李娘子深谙朝堂平衡之道。”

这是半个月来两女第一次互相称赞。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些。

李晚棠打开食盒,里面是冰镇酸梅汤和几样清淡小菜。“先吃饭吧。对了,今日收到姐姐信,说朝中最近在议‘三司使’人选——王朴年迈请辞,这个位置空出来了。”

三司使,总管全国财政,位高权重。

陈嚣心中一动:“陛下属意谁?”

“尚未定。”李晚棠盛汤,“不过韩侍郎呼声很高。他这些年推行新税制、整顿漕运,政绩卓着。只是……资历尚浅,反对者也不少。”

萧绾绾忽然开口:“若《强国十策》能呈上去,并且陛下有意推行,那么三司使这个位置……就必须是自己人。”

三人对视,都明白其中深意。

陈嚣沉吟片刻:“晚棠,能否请皇后娘娘在合适时机,向陛下举荐韩知古?”

李晚棠点头:“我试试。”

她又看向满桌文稿:“这份奏疏……何时呈给陛下?”

“再润色三日。”陈嚣道,“绾绾,你把数据再核对一遍,特别是田亩、税赋那些,不能有错。晚棠,你帮我留意朝中动向,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最好能在陛下最关心某件事时,递上这份奏疏。”

“明白。”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接下来的三天,书房里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萧绾绾核对数据、修饰文字,李晚棠则通过宫中渠道,随时传递汴梁消息。

七月初五傍晚,李晚棠匆匆而来:“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河北转运使贪墨漕粮案发了,涉及大小官吏十七人,贪墨粮草三十万石!陛下已下令严查,并说要‘彻改漕运积弊’!”

陈嚣与萧绾绾对视一眼。

时机到了。

“绾绾,最后检查一遍,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陈嚣沉声道。

“是。”

当夜,萧绾绾通宵未眠,将厚达百余页的奏疏最后誊抄一遍。晨光微露时,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腕子,看向睡在隔壁房间的陈嚣——他因伤痛夜里难眠,此刻刚浅睡过去。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掖好薄被,又回到案前,在奏疏封面郑重写下五个字:

《强国十策疏》

落款:臣陈嚣谨奏

想了想,她又取出一张素笺,以小楷附上一段文字:

“陛下:此疏乃陈将军口述,臣萧绾绾笔录整理。其间数据经多方核实,策略经反复推演。然事涉广大,牵动极深,若蒙陛下垂览,乃国之大幸。臣冒死附言:将军虽伤,心系社稷,伏望陛下善加珍视。臣绾绾顿首再拜。”

这封附言,是她的一点私心——要让柴荣知道,陈嚣的价值,远不止于战场。

天亮时,奏疏被封入漆盒,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画中机 误入王府后,我成了王爷白月光 误惹反派世子后 庶妹女扮男装,换命抢我夫君 从一人之下开始赤诚诸天 洞房夜,娇软公主把现代佣兵王踹下床 守活寡三年,转身嫁王爷一胎双宝 妻女惨死后,渣王爷一夜白了头 嫡姐抢亲?我嫁落魄世子躺赢! 修船厂通古今,娇养的王爷登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