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团校阅的震撼与余波,在汴梁的权力场中持续了数日。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人们都在谈论西郊那支军容鼎盛、前所未见的新军。对于文官而言,那是皇帝强军决心的体现;对于普通百姓,那是国家强盛、边境可安的信心;而对于禁军数十万将士而言,那却是一面高高悬起、映照出自身不足的明镜,更是一股无法忽视、正在悄然改变游戏规则的崭新力量。
这股力量,最终化为了一道明确的旨意,在数日后的常朝上,由皇帝柴荣亲自颁下。
“新军第一试点团,经朕亲阅,军容整肃,号令严明,战技娴熟,协同如臂使指,深合强军之道!”柴荣的声音在庄严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非一将一卒之能,乃练兵之法得当,编伍之制合理所致!”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尤其在武将班列中停留片刻。
“朕思之,强军之路,非仅赖于另练新军。现有禁军,乃国家根本,扈卫京师,征战四方,其强弱关乎国本!”柴荣提高了音量,“故朕决意,以新军试点团为范本,取其精要,因地制宜,逐步推行于殿前司、侍卫亲军司所辖诸军!”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虽然早有风声,但皇帝如此明确、公开地宣布要将陈嚣那套“新法”推广至整个禁军体系,依然让许多人感到心头震动。
“枢密院、兵部,会同新军督练使司,即刻拟订《禁军操演新规》,以试点团操典为基,简化繁冗,保留核心,着重于军纪整顿、队列操练、基础战技及小队协同!限期两月,颁行各军!”
“殿前司、侍卫亲军司,自即日起,须严格按照新规,督责所部操演。各级将校,需率先垂范,熟稔新法。朕将定期遣使巡查,并择机亲临校阅!凡推行不力、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高低,严惩不贷!”
“另,新军督练使司,除继续编练后续新军外,需抽调精干教习,组成‘督训巡阅组’,分赴各军大营,指导新规操演,解答疑难,并反馈实情!”
一条条命令,清晰有力,构建起一个从中央到地方、从规章到执行、从考核到问责的完整推广体系。柴荣的决心,昭然若揭。他不仅仅满足于拥有一支精锐的“新军”,他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让整个国家的主力武装,都染上“新军”的颜色,都朝着“天下无敌”的目标迈进!
朝会散去,旨意如同插上翅膀,飞向汴梁各军大营,飞向四方镇戍。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整个后周的军营,都将卷入一场以“新规”为名的训练变革浪潮之中。旧有的懒散、敷衍、形式主义,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而效率、纪律、协同这些曾被忽视的品质,将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陈嚣缓步走出大庆殿。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肩头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推广新规,指导旧军,这比他单纯编练新军要复杂艰难得多。旧军体系盘根错节,积习已深,对新事物的排斥与抵触可想而知。可以预见,未来他将面临无数的扯皮、推诿、暗中抵制,甚至明枪暗箭。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带来的那些超越时代的军事思想与组织理念,将不再局限于西郊那一小片试验田,而是如同燎原的星火,真正开始向这片古老而庞大的土地蔓延。无论最终能点燃多少,能改变多少,这个过程本身,已经是对历史轨迹的一次强力干涉。
数日后,西郊大校场。
这里再次变得人声鼎沸,但主角已不仅仅是试点团的三千将士。校场一侧,黑压压地站立着来自殿前司各军、侍卫亲军司部分部队以及京畿驻军中抽调出来的第一批接受“督训”的军官骨干,共计约五百人。他们穿着各自原本的服色,队列远不如试点团整齐,许多人脸上带着好奇、审视、疑虑,甚至是不以为然的神情。
陈嚣站在点将台上,没有穿华丽的官服,只是一身与试点团将士类似的深青色戎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五百名代表着旧军体系不同山头、不同利益的军官,也扫过更远处肃立如山、已经成为标杆的试点团方阵。
韩震和苏文方站在他身后稍侧的位置。韩震虎目圆睁,扫视着那些旧军军官,仿佛在掂量哪些是刺头。苏文方则拿着名册和计划文书,神色专注。
“诸位!”陈嚣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特意安排的传令兵,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奉陛下旨意,自今日起,新军督练使司将协助各军,推行操演新规。尔等,便是第一批受训的种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许你们之中,有人觉得新规繁琐,有人觉得旧法已然够用,有人甚至觉得,这不过是朝廷又一桩折腾人的把戏。”
台下传来一些细微的骚动和低语,显然说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本使不想空谈大道理。”陈嚣话锋一转,指向身后的试点团,“他们,便是新规练出来的兵!高平护驾,潞州牵敌,靠的不是空谈,是实打实的纪律、协同与战力!陛下校阅,赞誉有加,亦非虚言!”
“推行新规,不是为了否定诸位过去的功绩,更不是为了剥夺谁的权柄。”陈嚣的语气变得严肃,“恰恰相反,是为了让诸位未来能带出更强、更能打、更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取得胜利的兵!是为了让我大周军队,在面对契丹铁骑、面对四方敌寇时,能有更多的胜算,能让麾下的儿郎们,少流无谓的血!”
这番话,朴实,甚至有些直接,却戳中了许多底层军官内心最实在的关切——带好兵,打胜仗,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将由试点团的优秀军官,为诸位演示、讲解新规要点,从最基础的军姿队列、内务条令,到小队战术配合、各兵种协同。本使要求,放下身段,认真学,仔细看,用心想!有何疑问,随时可提;有何困难,如实反馈。但若有无故懈怠、敷衍了事、乃至暗中抵制者——”
陈嚣的声音陡然转厉:“莫怪本使,以违抗军令论处!陛下赐我‘定光’剑,可先斩后奏,绝非虚言!”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让台下不少军官心头一凛,收起了脸上的散漫。
训话完毕,具体的操演演示开始。试点团的军官们走上操场,从最基础的立正、稍息、转向、行进教起,动作一丝不苟,讲解清晰透彻。旧军军官们起初还有些别扭和不屑,但随着演示深入,看到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对整体队形和反应速度的极致要求,看到小队战术演示中那种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与效率,许多人渐渐收起了轻视,神色变得专注起来。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背后的理论,但作为职业军人,他们能直观地感受到这种训练方式所蕴含的力量。
陈嚣没有一直站在台上。他走下点将台,在操场边缘缓缓踱步,看着试点团军官一丝不苟地教导,看着旧军军官们从生疏到渐渐模仿,看着两种不同体系的军队文化,在这片校场上发生着最初的、笨拙却真实的碰撞与交融。
春风拂过,卷起细微的尘土。远处,试点团的旗帜和旧军各色的旗帜一同飘扬。
陈嚣停下脚步,望向东方。那里是汴梁城的方向,是皇宫的方向,也是更北方——燕云十六州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已经不止是轻轻扇动了翅膀。他以一己之力,将现代军事组织的星火,带到了这个武夫当国、混乱又充满活力的时代,并成功地将其点燃。如今,这星火已不再局限于他亲手照看的灯盏,而是被当今天子接过,试图将其播撒向更广阔的、已然干涸板结的土地。
能否燎原?能烧多大?会烧出怎样的新天地?又会引燃多少抗拒的烈焰?
一切都是未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历史的河道,已经因为他陈嚣的存在,而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改道迹象。柴荣的皇图霸业,或许将因此增添几分胜算;而后周的国运,乃至整个华夏未来的走向,也必将因此而有所不同。
前方,是统一天下、收复燕云的漫漫征途,充满了铁血、权谋与未知的风险。
而在那征途的阴影中,另一个同样耀眼、同样雄心勃勃的身影——赵匡胤,正与他并行,时而携手,时而角力。他们因共同的理念和目标一度走近,又因地位的变迁、权力的分配、乃至对未来的不同选择而渐生隔阂与警惕。
陈嚣深知,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想要改变,他与赵匡胤之间,那场源于历史宿命、关乎道路选择、权力归属与理念碰撞的最终对决,或许终将无法回避。
只是不知,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他们是以袍泽兄弟的身份兵戎相见?还是以庙堂君臣的名义博弈倾轧?抑或,会因他的介入,走向一个全然不同的结局?
收回目光,陈嚣深吸一口带着尘土与草叶清香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澄澈。
无论如何,路在脚下,剑在手中。
星火已燃,当竭力使之燎原。
这时代的风云,他已深卷其中。而这命运的棋局,他亦将执子,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