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都督府地牢。
说是地牢，实则是临时改造的储物间，四面石墙，仅有一扇小窗透进月光。萧绾绾坐在角落草垫上，望着窗外出神。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六个时辰。期间有人送过饭和水，她没动。伤口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的茫然，肉体的疼痛反而清晰些。
门锁响动。
萧绾绾没回头，以为是送饭的。
“起来。”是陈嚣的声音。
她身体微僵，缓缓转身。陈嚣站在门口，一身黑色常服，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没有亲卫。
萧绾绾站起身，沉默地看着他。
陈嚣走进来，将食盒放在地上，自己盘膝坐下，示意她也坐。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不是囚室，而是寻常营帐。
“吃饭。”他说。
食盒打开，是热腾腾的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肉汤。简单，却是这些天来最像样的一餐。
萧绾绾没动：“断头饭？”
“想多了。”陈嚣拿起筷子，先扒了一口饭，“我要杀你，不用这么麻烦。”
萧绾绾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坐下，端起碗。饭菜入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动作不自觉快了些。
两人默默吃完。陈嚣收拾碗筷，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御医配的金疮药，比军中的好。”
萧绾绾接过，握在掌心，瓷瓶微温。
“陈嚣，”她终于开口，“你要怎么处置我？”
陈嚣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想怎么活？”
萧绾绾一怔。
“耶律挞烈那里，你回不去了。”陈嚣平静分析，“你帮周军杀了耶律斜轸，契丹高层不会容你。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是个选择。但以耶律挞烈的势力，找到你是迟早的事。”
“我可以死。”萧绾绾轻声道。
“那你野狐岭何必救我？”陈嚣看着她，“活下来，不容易。死，太简单了。”
萧绾绾咬唇。
陈嚣继续道：“还有一个选择——留下来，为我做事。”
“做什么？”萧绾绾抬眼，“继续当细作？帮你监视谁？刺杀谁？”
“不。”陈嚣摇头，“我要你做的，是耶律挞烈曾经让你做的——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建立网络。但对象反过来。”
萧绾绾瞳孔微缩。
“双面间谍。”陈嚣一字一句，“表面上，你仍是‘青鸾’，继续为契丹效力，定期传递情报。实际上，你为我工作，向契丹传递真真假假的消息，同时为我建立北疆情报网。”
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契丹高层的动向，军队的部署，内部的矛盾。这些，只有你能做到。”
萧绾绾久久不语。
月光透过小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半晌，她苦笑：“陈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我当双面间谍？我凭什么让你信任？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事成之后不会兔死狗烹？”
“凭这个。”陈嚣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是一份赦免令。上面盖着天子印玺，内容是赦免萧绾绾一切罪行，准其戴罪立功。落款日期是三日前——那时陈嚣还昏迷着。
萧绾绾瞪大眼睛：“柴荣……陛下他……”
“陛下给了我权柄。”陈嚣收起赦免令，“你的生死，我来定。你的去留，我来决。但我可以告诉你，陛下要的，是一个能帮大周扫平北患的利器，不是一个用完即弃的棋子。”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萧绾绾，你说遇我之前，不知为何而活。那现在，我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这片土地上千万个像你一样，在乱世中挣扎的普通人。”
“北伐不只是打仗，是结束这四十年的屈辱，是让北地汉民不再为奴，是让燕云十六州的孩子能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大，学汉字，说汉话，拜汉人的祖宗。”陈嚣眼中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光，“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被杀？因为他心向中原，不愿同流合污。你想让他白死吗？”
萧绾绾浑身颤抖。
“为我做事，就是为你父亲报仇，为你母亲雪恨，为所有死在契丹刀下的汉人讨一个公道。”陈嚣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热，“但这公道，不是靠刺杀一两个契丹贵族能讨回的。要靠大势，靠国力，靠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选择权在你。今夜之后，要么你成为‘萧司谏’——我麾下情报司主事，正七品官职，受朝廷俸禄。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萧绾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十四岁起握刀，十六岁第一次杀人，二十岁成为南院最锋利的暗刃。沾过无辜者的血，做过违背良心的事。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直到遇见这个人。
他给她看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那里有纪律严明却不滥杀的军队，有关心士卒生死的将领，有真心想收复故土的皇帝。
还有光。
“我需要保障。”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说。”
“第一，我传递回契丹的情报，必须由你亲自拟定，不能假手他人。第二，情报司的人员，我要自己挑选，只听命于你我。第三——”她抬头，直视陈嚣，“若有一日，北伐功成，燕云光复，我要一个清白身份，去江南开一间医馆，从此不问世事。”
陈嚣点头：“可以。”
“还有……”萧绾绾顿了顿，“我为你做事期间，若身份暴露，或被契丹察觉……我要你承诺，绝不会用我做诱饵，不会牺牲我换取战果。”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陈嚣沉默片刻，郑重道：“我陈嚣以性命起誓：凡为我效力者，我必护其周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萧绾绾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清明。
她站起身，整理衣襟，然后单膝跪地，抱拳：“情报司主事萧绾绾，拜见将军。”
不是“陈将军”，是“将军”。
一字之差，是彻底的归属。
陈嚣伸手扶她起来：“以后不必行此大礼。在外，你是我的幕僚；在内……”
他顿了顿：“我们是搭档。”
萧绾绾眼眶微热，别过脸去。
陈嚣从怀中又取出一枚铜符，递给她：“这是出入都督府的凭证。明日起，你搬去西厢院，那里僻静，方便行事。三日内，我要看到第一份情报分析——关于耶律挞烈的性格弱点、契丹南院的权力结构、以及幽州守军可能的漏洞。”
“是。”萧绾绾接过铜符，握紧。
“另外，”陈嚣走到门口，回头，“伤好之前，不准熬夜。”
说完，推门离去。
萧绾绾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温热的铜符，又看看地上空了的食盒，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
这一次，是释然。
次日清晨，陈嚣召集众将议事。
萧绾绾以“幕僚”身份列席，坐在末位，一身青灰色男装，长发束起，面色平静。众将虽好奇这突然多出来的年轻“书生”，但见陈嚣没有介绍的意思，也就没多问。
只有赵匡胤，目光在萧绾绾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
议事结束，众将散去。赵匡胤特意留到最后，走到陈嚣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贤弟伤势如何？”
“谢大哥关心，已无大碍。”陈嚣道。
赵匡胤点头，看似随意地瞥了眼远处正整理文书的萧绾绾，压低声音：“听说，贤弟收了个契丹女子做幕僚？”
消息传得真快。陈嚣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她救过我的命，懂契丹文，熟悉北地情况，有些用处。”
“哦？”赵匡胤似笑非笑，“只是如此？”
陈嚣抬眼：“大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赵匡胤收回手，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提醒贤弟，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尤其是……女人的心。你重情义，是好事。但有些时候，情义会蒙蔽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此女身份特殊，留在身边，如抱薪玩火。贤弟三思。”
说完，拱手告辞。
陈嚣目送他离去，眼神微冷。
这时，萧绾绾走过来，低声道：“赵将军似乎对我很有戒心。”
“他不戒心才怪。”陈嚣转身往书房走，“赵匡胤能在乱世中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谨慎多疑。不过无妨，他暂时不会动你。”
“暂时？”萧绾绾跟上。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人。”陈嚣推开书房门，“动你，就是动我。而我现在——陛下正宠信，北伐正用人之际，他不会轻易撕破脸。”
萧绾绾心中稍安，却又涌起另一层担忧：“那你我之间……”
“演好戏。”陈嚣坐下，铺开纸笔，“在外人面前，你是我的幕僚，我是你的主将。公事公办，保持距离。私底下……”
他抬头，看着萧绾绾：“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搭档，是彼此在黑暗中唯一的眼睛。”
萧绾绾心中一震，缓缓点头。
三日后，萧绾绾呈上第一份情报分析。
厚厚一沓纸，详细剖析了耶律挞烈的性格：贪财、好名、刚愎自用，与北院大王耶律屋质矛盾极深；契丹南院的权力分布，哪些人可以收买，哪些人必须除掉；幽州守将耶律休哥的用兵习惯、城内粮草储备、甚至城墙哪一段去年修缮时偷工减料……
陈嚣越看越心惊。
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在耶律挞烈身边十年。”萧绾绾平静道，“他的书房我常去，他的幕僚我大多认识。至于幽州……三年前，我曾奉命在幽州潜伏半年，绘制城防图。”
她顿了顿：“不过那时绘的图，可能已经过时了。耶律休哥上任后，应该加固过。”
陈嚣合上文书，深吸一口气：“够了。有这些，破幽州，有望了。”
正说着，亲卫匆匆来报：“将军！陛下急召！”
陈嚣和萧绾绾对视一眼，起身前往正堂。
柴荣正与赵匡胤、王审琦等将领议事，见陈嚣进来，示意他上前。
“陈嚣，你看看这个。”柴荣递过一份军报。
陈嚣接过，快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
军报来自涿州方向：契丹皇帝耶律璟得知粮仓被焚、耶律斜轸战死，震怒之下，调集上京、中京精锐五万，由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亲自率领，南下驰援幽州。预计十日内抵达。
“终于来了。”赵匡胤沉声道，“耶律屋质是契丹宿将，用兵老辣，比耶律斜轸更难对付。”
柴荣看向陈嚣：“你的破虏军，恢复得如何？”
“可战之兵尚有三千。”陈嚣道，“加上新补充的兵员，五日内可恢复五千。”
“好。”柴荣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幽州位置，“耶律屋质大军将至，幽州守军必士气大振。我们要在他抵达之前，给幽州最后一击。”
他环视众将：“三日后，全军出击，强攻幽州！”
“遵旨！”
议事结束，众将纷纷离去准备。
陈嚣走出正堂时，夕阳西下，将整个易州城染成血色。
萧绾绾等在廊下，见他出来，迎上前：“要决战了？”
“嗯。”陈嚣望向北方，“耶律屋质五万大军南下，陛下要在援军抵达前破城。”
萧绾绾沉默片刻，低声道：“耶律屋质此人，用兵沉稳，擅长大军团作战。但他与耶律挞烈素来不和，这次南下，耶律挞烈必然暗中掣肘。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快速说了几个方案。
陈嚣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他忽然伸手，握住萧绾绾的手腕：“萧绾绾。”
“嗯？”
“这一战，会死很多人。”陈嚣看着她，“你怕吗？”
萧绾绾摇头：“野狐岭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顿了顿，反手握住他的手：“陈嚣，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幽州城破之日，带我去城头，看大周旗帜插上去。”萧绾绾眼中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我想亲眼看着，这片土地……回家。”
陈嚣握紧她的手：“好。”
暮色渐浓，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北方那座矗立了四十年的坚城。
风起，卷动旌旗。
决战将至。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