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绝地(1 / 1)

萧绾绾昏迷了两天两夜。

高烧,呓语,伤口化脓。陈嚣用尽所知的战场急救法子:煮沸的布条清理腐肉,草药嚼碎敷上,甚至冒险去崖边采了退热的金银花。

第三天清晨,她终于醒了。

第一眼看见的是岩缝顶垂下的石棱,第二眼看见的是守在旁边的陈嚣——他靠着岩壁假寐,下巴冒出青茬,眼下乌青,左臂包扎的布条渗着新鲜血迹。

“水……”萧绾绾嘶声说。

陈嚣立刻睁眼,将水囊凑到她唇边。动作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萧绾绾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这个男人,明明该恨她入骨,却救了她,守着她。

“看什么?”陈嚣放下水囊,语气平淡。

“看陈将军……也有心软的时候。”萧绾绾虚弱地笑。

“不是心软。”陈嚣别开视线,“你死了,我问谁去?”

“问什么?”

“问你是谁,问耶律挞烈还有什么计划,问……”他顿了顿,“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萧绾绾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本名叫萧绾绾。父亲是云州汉官,母亲是契丹贵族。十四岁那年,云州兵变,父亲被契丹主战派诬陷通周,满门抄斩。母亲拼死将我送走,托给南院枢密使耶律挞烈——他是我舅舅。”

她咳嗽几声,继续道:“舅舅收留我,培养我,教我汉文、契丹文、武功、谍报。他说,要想为父报仇,就要掌握权力。而最快的路,就是为他做事,换取信任。”

“所以你当了细作。”陈嚣道。

“是。”萧绾绾看向岩缝外的天空,“这些年,我替舅舅传递情报,收买汉官,刺杀周将……手上沾的血,不比你们将军少。”

她转头,直视陈嚣:“直到遇见你。”

陈嚣没说话。

“你练兵,破城,布阵,都和我见过的周将不一样。”萧绾绾眼神恍惚,“你不贪财,不好色,不滥杀,甚至对俘虏都按规矩来。你练的兵,军纪严明得像个笑话,可偏偏能打胜仗。”

她笑了笑:“舅舅让我接近你,偷图纸,最好能策反你。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看着你,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真有另一种活法。”

“所以你就反了?”陈嚣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反。”萧绾绾摇头,“我只是……不想你死。那一箭,是下意识。后来逃出来找你,也是下意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陈嚣,我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父仇,为舅命。只有这两天,躺在这里,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岩缝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良久,陈嚣站起身:“你伤好了,我送你走。去江南,去蜀中,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那你呢?”萧绾绾问。

“我?”陈嚣望向南方,那是易州的方向,“我还有仗要打,有诺言要守。”

萧绾绾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道:“耶律斜轸没放弃。他在所有出山要道都设了卡,每个猎户、采药人都在他监视下。你们十七个人,还带着我,走不出去的。”

陈嚣回头:“你有办法?”

“有。”萧绾绾撑着想坐起,却疼得倒吸冷气。陈嚣扶住她,她靠在他臂弯里,气息微弱却清晰,“往东走,不是出山,是进山。野狐岭深处有一处废弃的铁矿,前朝开采的,矿洞纵横交错,像迷宫。契丹人不知道那里。”

“你知道路?”

“我走过。”萧绾绾苦笑,“去年替舅舅勘察地形,差点死在里面。”

陈嚣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信你一次。”

当夜,十七人带着重伤的萧绾绾,悄然向东。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根本没有路,全是密林、断崖、溪涧。萧绾绾时而清醒指路,时而昏迷,全靠陈嚣背着。她极轻,背在背上像一片羽毛,但每走一步,陈嚣都能感觉到她伤口的颤抖。

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抵达那处铁矿。

入口隐蔽在一处瀑布后,水帘落下,后面是黑洞洞的矿洞。里面阴冷潮湿,岔路如蛛网,果然如迷宫。

“走第三条岔路。”萧绾绾伏在陈嚣背上,声音几不可闻,“一直往下……到底层……有通风口通山外……”

陈嚣依言而行。

矿洞深不见底,火把照不了多远。脚下是湿滑的矿石,头顶不时滴水。偶尔有蝙蝠惊起,扑棱棱飞过。

走着走着,萧绾绾忽然低声道:“陈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当过细作,只是个普通女子……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陈嚣懂了。

他脚步不停,声音在矿洞里回荡:“这世上没有如果。”

萧绾绾轻轻笑了:“也是。”

她闭上眼,将脸贴在他后颈。温度传来,是活着的实感。

第五天,他们走到了矿洞最底层。

这里空间极大,仿佛整个山腹被掏空。中央有地下河穿过,水声潺潺。而在一侧岩壁上,果然有几个脸盆大的通风口,天光从外面透进来。

“就是那里……”萧绾绾指着最大的一个通风口,“爬出去……是野狐岭北坡……离易州……还有八十里……”

亲卫们欢呼。

陈嚣却皱眉:“通风口太小,只能一个一个爬。而且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

“我去探路。”一个年轻亲卫自告奋勇。

陈嚣点头:“小心。”

亲卫卸下甲胄,钻入通风口。一炷香后,他缩回来,脸色难看:“将军,外面……有契丹兵的营火!至少两百人,守着一个山口!”

众人心一沉。

萧绾绾挣扎下地,扶着岩壁喘息:“那是……耶律斜轸的封锁线。他猜到……我们会从北面出山。”

“绕不过去?”陈嚣问。

“绕不过。”萧绾绾摇头,“那是唯一出山的隘口。”

绝境。

矿洞里死一般寂静。重伤员在呻吟,亲卫们眼中露出绝望。

陈嚣走到地下河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清醒。

他回头,看向萧绾绾:“你说过,耶律斜轸想活捉你,押回上京?”

萧绾绾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瞪大眼睛:“你……你要用我当诱饵?”

“不是诱饵。”陈嚣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是赌注。赌耶律斜轸看见你,会亲自来抓。赌他会放松警惕,赌他……”

他眼中闪过寒光:“会给我一个杀他的机会。”

萧绾绾看着他,良久,笑了:“好。我赌。”

次日清晨,隘口契丹大营。

耶律斜轸正在帐中喝闷酒。搜山七日,连陈嚣的影子都没摸到,上京已经来了三道斥责文书。正烦躁时,亲兵冲进来:“大王!山道上有动静!”

耶律斜轸扔下酒碗,冲出大帐。

只见远处山道上,一个纤细身影正踉跄走来——正是萧绾绾。她浑身是血,拄着一根树枝,每走几步就摇摇欲坠。

“青鸾?”耶律斜轸眯起眼,“她没死?一个人?”

“好像是的……后面没看见别人。”

耶律斜轸沉吟片刻,冷笑:“陈嚣肯定躲在附近,想用她引我出去。传令:调一百人,随我上前。其余人守好营寨,弓弩准备!”

他翻身上马,率一百亲兵驰出营门。

萧绾绾看见他,似乎想逃,却摔倒在地。耶律斜轸策马至她身前十丈,勒马:“青鸾,陈嚣在哪?”

萧绾绾抬头,脸色惨白,却笑了:“他……已经走了。”

“走了?”耶律斜轸一愣。

就在这时,地下传来沉闷的震动!

轰——!!!

隘口两侧山体突然炸开!不是火药,是陈嚣让人在矿洞深处引爆了废弃的矿柱!山石崩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契丹大营和后路截断!

“中计了!”耶律斜轸反应过来,拔刀就砍向萧绾绾!

萧绾绾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与此同时,地下河中,陈嚣和十六名亲卫如鬼魅般钻出!他们浑身湿透,却杀气冲天!

“耶律斜轸!”陈嚣厉喝,“今日取你狗命!”

耶律斜轸又惊又怒,但见对方只有十几人,胆气复壮:“杀光他们!”

一百对十七。

混战再起。

但这次不同——陈嚣根本不与普通士兵纠缠,目标只有一个:耶律斜轸!

他像一柄凿子,硬生生凿穿敌阵,直扑耶律斜轸!亲卫们拼死护住他两翼,用血肉之躯挡住刀剑。

五丈。

三丈。

一丈!

耶律斜轸挥刀劈来,陈嚣不闪不避,左手硬接刀刃——刀锋卡进臂骨,但他右手长剑已刺出!

噗嗤!

剑尖从耶律斜轸前胸刺入,后背透出!

耶律斜轸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

陈嚣抽剑,鲜血喷溅。耶律斜轸坠马,气绝。

“大王死了!!”契丹兵大乱。

陈嚣踉跄后退,左臂几乎被斩断,鲜血如注。萧绾绾扑过来,撕下衣襟死死勒住伤口。

“走……”陈嚣吐出这个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三日后,易州城。

赵匡胤亲自率军接应,在野狐岭北麓找到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十七人,只剩九个能站着。陈嚣昏迷不醒,左臂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萧绾绾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当陈嚣被抬进易州城时,满城将士列道相迎。

“陈将军回来了!”

“涿州粮仓烧了!耶律斜轸死了!”

欢呼声震天。

都督府内,柴荣亲自守在病榻前。御医诊治后,低声道:“箭伤入骨,失血过多,加上劳累感染……能不能醒,看天命。”

柴荣握紧陈嚣冰凉的手,眼眶发红:“陈嚣,朕不许你死!给朕醒过来!”

门外,萧绾绾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眼神空洞。

李晚棠端着一碗药走来,看见她,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你是谁?”李晚棠问。

“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萧绾绾轻声说。

李晚棠看了她许久,将药碗递给她:“去喂他。你救了他,我谢你。”

萧绾绾接过药碗,手在颤抖。

她走进房间,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将药喂进陈嚣口中。药汁从嘴角流下,她用手帕擦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柴荣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夜深了,众人都退去。

萧绾绾仍坐在那里,握着陈嚣的手,低声说话。

“陈嚣,你说这世上没有如果。”

“但如果有……下辈子,我当个普通女子,在江南水乡开个医馆。”

“你来做客,我请你喝茶。”

“我们……不问国仇,不论身份。”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

一滴泪,滚落,浸入纱布。

窗外,月如弯钩。

照见人间,多少无奈,多少情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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