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秋日,天高气爽,金色的阳光洒在刚刚清扫过的御街之上,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肃杀与隐隐的血腥。但这并不妨碍整座都城陷入一种近乎沸腾的欢庆之中。
高平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早已先于凯旋大军传回。北汉与契丹联军的惨败,皇帝安然无恙,尤其是龙旗之下那场惊心动魄的护驾与反击,被汴梁的茶楼酒肆、街谈巷议渲染得如同传奇。当得胜之师高举着残破而荣耀的战旗,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缓缓从明德门入城时,迎接他们的是如雷的欢呼、漫天的彩绸,以及无数百姓崇敬热切的目光。
大军入城后,各部归营,进行更加彻底的休整、补充和伤患救治。阵亡将士的灵位被送入忠烈祠,等待朝廷的隆重祭奠。一连数日,汴梁城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与对牺牲者的哀思交织的复杂情绪里。
七日后,皇宫,大庆殿。
这是新朝立国以来,最为隆重盛大的一次庆功朝会。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阶肃立于恢宏的殿宇之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振奋,但眼神深处,又暗藏着对即将到来的封赏的期待、算计或审视。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悠长高昂的唱喏,郭威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玄色衮服,在仪仗护卫下登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相较于高平战场上的疲惫与风霜,此刻的皇帝面色红润,目光锐利如鹰,久居人上的威严与开国君主的霸气展露无遗。晋王柴荣冠冕庄重,侍立于御阶之侧,沉稳内敛,已有储君气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殿宇。
“众卿平身。”郭威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高平一役,赖天地祖宗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得以大破逆贼,扬我国威,固我社稷。今日,当论功行赏,以酬忠勇,以励将来!”
“陛下圣明!”众臣再拜。
庆功宴饮,歌舞升平之后,重头戏——封赏正式开始。由枢密使王峻亲自宣读长长的封赏诏书。
“……晋王郭荣,统筹全局,临危定策,于国有安邦定乱之大功……加授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内外诸军事,赐丹书铁券,赏……”
“……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忠心体国,整军有方……加封开国公,食邑……”
“……滑州副指挥使赵匡胤,勇冠三军,临阵突击,击溃契丹,扭转战局……擢升殿前都虞候,晋封开国侯,实授……”
一个个名字和封赏念出,大殿内气氛愈发炽热。赵匡胤的擢升尤其引人注目,殿前都虞候已是禁军高级将领,实权在握,开国侯的爵位更是显赫。他本人出列谢恩时,面色沉稳,但眉宇间自有飞扬的神采,接受着众多或羡慕、或结交、或忌惮的目光洗礼。
终于,诏书念到了那个如今在汴梁几乎家喻户晓的名字。
“……原殿前司都尉、嚣字营指挥使陈嚣,”王峻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也加重了语气,“骁勇绝伦,忠贞无二。高平之战,于社稷危殆之际,率部死战,护卫銮驾,箭伤敌酋,迫其弃旗;复为大军前锋,追亡逐北,斩获无算。其功甚伟,其志可嘉!”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特晋陈嚣为殿前司都指挥使,领昭武校尉勋,实授其部‘嚣字营’扩编为‘嚣字军’,额设两千。另,赐汴梁永兴坊甲等宅邸一座,赏金千两,绢帛五千匹,御马十匹,精甲百副!望其克绍箕裘,再建新功!”
诏书宣读完毕,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殿前司都指挥使!虽然前面可能还有副都指挥使、都虞候等同级或更高级的官职,且殿前司都指挥使也不止一位,但这无疑标志着陈嚣正式踏入了后周禁军高级将领的行列,成为了真正手握实权、统兵数千的中级军官顶层人物!从区区一个营指挥使,火箭般蹿升至此,速度之快,实属罕见。更何况还有“嚣字军”的正式扩编番号,这意味着他不仅个人升迁,其嫡系力量也将得到极大扩充!
而那丰厚的宅邸、金银、绢帛、御马、精甲的赏赐,更是体现了皇帝毫不掩饰的恩宠与看重。尤其是御赐宅邸和精甲,往往只有最得信任的心腹近臣才能获得。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武将队列中那个出列谢恩的年轻身影上。
陈嚣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绯色武官朝服,衬得他愈发英挺。他出列,走到御阶之前,单膝跪地,动作标准而沉稳,并没有因骤得高位厚赏而有丝毫得意忘形。
“臣,陈嚣,叩谢陛下天恩!微末之功,蒙陛下不弃,赏赐过厚,臣惶恐!唯有效死以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他的声音清晰,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郭威看着阶下跪着的年轻人,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喜欢这种懂得感恩、不忘本的臣子。“陈爱卿平身。此皆你应得之赏。朕望你勿负朕望,练好嚣字军,为朕,为大周,再立功勋!”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陈嚣再次行礼,然后起身,退回到武将队列之中。他能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赵匡胤投来的、带着祝贺与更深审视的目光;有王审琦等上官的认可与期许;有同侪将领的羡慕、嫉妒乃至隐隐的敌意;也有文臣队列中,如那位曾试图拉拢他的礼部侍郎崔铭般,平静表面下暗藏的思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进入了后周权力场更深、更湍急的漩涡中心。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头衔和两千人的“嚣字军”,是权力,更是靶子。
朝会继续进行,后续还有一些中低级军官的封赏,但高潮已然过去。
散朝之后,陈嚣在无数同僚的道贺声中,略显疲惫地走出大庆殿。刚出宫门,便有内侍府的官员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恭敬地引着他去看皇帝御赐的宅邸。
永兴坊位于汴梁内城东北,毗邻皇宫,多为达官显贵所居。御赐的宅邸是一座五进带东西跨院、花园池塘俱全的大宅,门楣高大,朱漆铜环,虽不似一些百年世家的府邸那般底蕴深厚,却处处透着新贵的气派与皇帝的厚爱。宅内家具摆设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皇帝特意赏赐的若干名伶俐的官奴充作仆役。
紧接着,户部和殿前司的官员也将赏赐的金银、绢帛、御马、精甲等,浩浩荡荡地运至府中。一时间,新挂上的“陈府”匾额之下,车马络绎,人声鼎沸,引得左邻右舍纷纷侧目。
陈嚣站在尚显空旷的前院,看着堆积如山的赏赐和那些敬畏中带着好奇打量新主人的仆役,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升起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恩宠一时无两。
然,福兮祸之所伏。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源头,也是风暴的中心。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