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四年春,汴梁宫城,垂拱殿。
鎏金铜兽吞吐着龙涎香的青烟,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紫袍朱衣,肃然而立。殿中静得能听见御座旁更漏滴答的水声。
“——朕意已决。”
御座上,周世宗柴荣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砸进每个人的心底。他缓缓起身,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仿佛随之流动,三十四岁的天子正值春秋鼎盛,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时,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燕云十六州,沦陷胡尘已近四十年。”柴荣的声音渐渐扬起,“四十年来,中原北门洞开,契丹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每岁岁币,民脂民膏,填不满豺狼之欲!此等耻辱——”
他猛然一掌拍在御案上!
“——该到头了!”
殿中空气骤然紧绷。老臣们低垂着头,眼角余光交错;年轻将领们则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火焰。
“陛下!”宰相范质出列,须发微颤,“北伐事关国运,契丹兵锋犹盛,是否从长计议?今春河北尚有旱情,粮草转运……”
“正因为事关国运,才不能再等!”柴荣打断他,走下御阶,脚步沉而稳,“去岁高平一战,契丹已丧胆。今国内新军初成,正宜挟胜北上。至于粮草——”
他目光转向武臣班列中靠前的位置。
“陈嚣。”
“臣在。”陈嚣应声出列。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容愈发清峻,腰背笔直如枪。
“你上月所奏《平边策补议》,朕已反复阅过。”柴荣直视着他,“今日,便说与诸卿听听。”
殿中响起低微的议论声。陈嚣升迁太快,不满者众,此刻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陈嚣却恍若未觉。他拱手一礼,声音清晰:“陛下,诸位大人。臣之策,可归纳为八字:先易后难,分化契丹。”
“哼,空话。”文臣队列中有人低嗤。
陈嚣不以为意,继续道:“燕云十六州,并非铁板一块。幽州、蓟州等核心州郡,契丹经营日久,守备森严。然西面蔚州、应州等地,汉民居多,契丹统治薄弱。我军当先取此处,建立立足之地,切断契丹西翼联系。”
他顿了顿,见柴荣颔首,才继续:“此其一。其二,契丹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皇族耶律氏与后族萧氏素有龃龉,南院、北院矛盾日深。我军可遣细作散布流言,贿赂其贵族,令其互相猜忌。若能使其主战、主和两派相争,我军压力自减。”
“其三——”陈嚣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带不屑的老臣,“此战非只刀兵之战,更是人心之战。收复之地,当立即减免赋税,任用汉官,抚恤流民。要让北地汉民知,王师北来,非为掠地,实为光复家园!”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
老将王审琦捋须沉思,微微点头。范质等文臣交换眼色,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得不承认,此策思虑周详,不止于军事。
“荒唐!”一个洪亮声音突然响起。只见一位五十余岁、面容黧黑的老将出列,正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重进,“陈指挥使说得轻巧!契丹铁骑天下闻名,你那些练了几个月的娃娃兵,能挡得住?什么分化、人心,打仗,终归要看刀硬不硬!”
陈嚣转身,平静地看向李重进:“李将军所言极是。故臣在策中第三附录,详陈新军应对骑兵战法。空心方阵、车营配合、神臂弩集射……若将军有兴趣,会后臣可呈上细则。”
李重进一噎。他听说过陈嚣练兵邪门,那些“方阵”“队列”被一些老派将领私下讥为“花架子”,可高平之战中,正是这“花架子”硬生生扛住了北汉精锐的冲击。
“好了。”柴荣适时开口,走回御座,“陈嚣之策,朕以为可行。北伐大计,便依此方略筹备。枢密院、三司,十日之内,拿出粮草、兵员调派详案。”
“臣等领旨!”众臣齐声。
柴荣目光如炬,望向殿外北方天空:“此战,不仅要收复疆土,更要打出大周三十年太平!诸卿——”
他端起案上金杯,高举。
“与朕共勉!”
---
午后,宫苑偏殿赐宴。
虽是饮宴,气氛仍带着朝堂的余韵。文臣们低声交谈着漕运、赋税,将领们则聚在一起,讨论着可能的进军路线。
陈嚣坐在靠窗的位置,独自饮酒。他不喜欢这种应酬,但今日之宴,是天子对主战派的安抚与激励,不得不来。
“陈指挥使。”
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身旁响起。陈嚣转头,见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案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明丽,顾盼间带着几分娇憨,亦藏着不易察觉的灵动。
陈嚣认得她——李晚棠,皇后胞妹,时常出入宫禁。他放下酒杯,微微颔首:“李娘子。”
“方才殿上,陈指挥使说得真好。”李晚棠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人心之战’四个字,我爹爹在家中也常说呢。”
她口中的爹爹,是已故的李太尉,当年也是一代名将。
“李太尉高见。”陈嚣客气回应,不欲多言。
李晚棠却不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我来是想问问,你案上那卷《平边策补议》,能不能借我看看?方才在殿上只听个大概,心痒得紧。”
陈嚣一怔,看向自己案几——那卷他今早呈给柴荣、方才又被内侍送还的策论,正静静躺在那里。
“此乃军国文书,恐不便。”陈嚣委婉拒绝。
“我就看一眼!”李晚棠眨眼,“我保证,绝不外传。而且……”她忽然狡黠一笑,“我刚才已经偷看到第三页了,你说‘契丹南院枢密使耶律挞烈,贪财好货,可从此人下手’——这情报哪来的呀?”
陈嚣眼神骤然一凝。
他缓缓放下酒杯,抬眼看着眼前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李娘子,偷看机密文书,按律……”
“按律如何?抓我去大理寺?”李晚棠不但不怕,反而笑了,“陈指挥使,你吓不到我。我就是好奇嘛,你这人,打仗厉害就算了,怎么连契丹哪个官儿贪财都知道?”
陈嚣沉默片刻,忽然问:“李娘子看到第几页?”
“第五页,刚好看到你画的那幅‘北伐进军示意图’。”李晚棠老实回答,又补充道,“画得真好,比我爹爹书房里那些舆图清楚多了。”
陈嚣深深看了她一眼。能看懂他那幅融合了现代等高线与路线标记的示意图,这少女绝不简单。
“李娘子对兵事有兴趣?”
“生在将门,能没兴趣吗?”李晚棠叹了口气,“可惜我是女儿身,不然……”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陈嚣忽然伸手,将那卷策论拿起,递了过去。
“只准在此看,不准带走,不准抄录。”
李晚棠惊喜地接过:“真的?谢谢陈指挥使!”她立刻展开卷轴,认真看起来,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完全忘了周遭环境。
陈嚣静静饮酒,余光却打量着少女专注的侧脸。她阅读的速度很快,目光在那些细密的战术分析、后勤计算段落上停留的时间,甚至比一些武将还长。
良久,李晚棠合上卷轴,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陈嚣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好奇,多了由衷的钦佩。
“先取蔚州,断云中道;结盟党项,牵制河西……陈指挥使,你这棋,布得真大。”她轻声道,“这不是一战之策,这是……十年经略北疆的方略。”
陈嚣心中微震。能看出这一层的人,满朝文武不超过五个。
“李娘子过誉。”他淡淡说。
“不是过誉。”李晚棠摇头,忽然正色,“我爹爹曾说,为将者,勇武易得,谋略难求。而能着眼十年之后者……可为帅。”
她将策论双手递还,郑重一礼:“今日唐突,谢陈指挥使不罪。”
陈嚣接过卷轴,看着少女转身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陈二郎!”豪迈的笑声传来。赵匡胤端着酒杯走来,一身紫袍,虎步龙行,“独自在此饮酒,岂不寂寞?来,陪为兄喝一杯!”
陈嚣起身相迎。赵匡胤亲热地揽住他肩膀,压低声音:“方才殿上,说得好!那些老朽,畏首畏尾,岂知男儿功名当马上取!”
他举杯,声音放大,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陛下,臣赵匡胤请为北伐先锋!必为陛下斩将夺旗,扬我国威!”
殿中一静,众人目光汇聚。
御座上,柴荣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匡胤勇武,朕自知之。”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然此次北伐,朕另有用意。”
他目光转向陈嚣,缓缓道:
“陈嚣的新军,练了半年,尚未见血。”
“此战——”
“当为磨刀石。”
话音落下,赵匡胤笑容不变,握杯的手却微微一紧。
陈嚣垂眸,杯中酒液晃荡,映出殿外渐沉的暮色。
磨刀石吗?
他仰头,一饮而尽。
也好。那就让天下看看,这把刀,利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