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三年,春寒料峭,但汴梁西郊新军督练使司所属的大校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锐气冲霄的景象。
历时近一年的精心筹备与严格训练,陈嚣麾下第一支完全按照《新军操典纲要》打造、成建制编练的部队——“新军第一试点团”,终于宣告建成,并于今日举行首次正式校阅。此团额定三千人,下辖三个步兵营,一个弓弩营,一个骑兵队,以及直属的工兵、医护、辎重各一队。
校场点将台上,旌旗招展。皇帝柴荣亲临,端坐中央,身穿常服,但眉宇间帝王的威仪不减。左右分别坐着枢密使王溥、范质,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以及殿前司点检赵匡胤等文武重臣。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之上。
台下,三千将士肃立如林。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深青色战袄,外罩新打造的轻型札甲,甲片在微弱的春日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头盔样式统一,带有护颈和顿项。手中兵器,无论是长枪、横刀、弓弩,制式、长度、重量都经过严格规定,整齐划一。仅仅这身行头和精神面貌,就与校场外围观的、那些服饰杂乱、姿态松垮的旧禁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嚣一身戎装,立于台下军阵最前方。他的身后,左侧是担任试点团团统制的韩震,右侧是负责全团文书、军纪及后勤协调的苏文方。韩震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虽然极力保持严肃,但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苏文方则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握着文书的手微微有些紧。
“陛下,诸位大人,”陈嚣转身,向点将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新军第一试点团,集结完毕,请陛下校阅!”
柴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肃穆的军阵,眼中已有赞赏之色:“开始吧。”
“遵旨!”
陈嚣回身,面向军阵,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新军第一团——演武开始!”
“咚!咚!咚!”雄浑的战鼓骤然擂响,打破了校场的肃静。
首先进行的是队列与阵型操演。随着韩震手中令旗挥动和各级军官简洁的口令,三千人的队伍迅速而动。行进、转向、变阵、合围、疏散……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庞大的整体在精密操控下运转。无论是方阵变圆阵,还是疏散为散兵线,再迅速收拢,整个过程流畅迅捷,没有丝毫拖沓混乱。士兵们的步伐坚定有力,目光直视前方,对周围的旗帜号令反应迅速准确,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和协同性。
点将台上,王溥、范质等人看得暗自点头。他们是文臣,不懂具体战阵厮杀,但这份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的军容,已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部队,给人一种沉稳如山、不可撼动的感觉。
王审琦是行家,看得更加仔细。他注意到,这支队伍的阵型变化并非简单的花架子,每一个转换都暗含战术意图,疏散时各小队间距合理,能相互支援;合拢时又能迅速形成密集防御。军官的口令简短有力,士兵的执行毫不犹豫,这需要平日里极为严苛和重复的训练才能达到。他心中暗自比较,即便是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在纪律和协同上,恐怕也略有不及。
赵匡胤的目光则更加锐利,他紧紧盯着队伍中那些担任小队正、都头的基层军官。这些人大多很年轻,不少面孔他甚至有些陌生,显然并非旧军体系中提拔上来的。他们指挥动作干练,眼神沉着,与士兵的互动也显得默契十足。更让他注意的是,整个演武过程中,除了韩震作为团统制在中央指挥,陈嚣和苏文方几乎都没有过多干涉,全凭各级军官按预定程序指挥。这意味着,这支军队已经初步形成了有效的指挥层级和标准作业流程,不再过度依赖主将的个人能力。
队列演武完毕,接下来是战技与协同演练。
弓弩营率先展示。三百名弓弩手分成数排,在军官号令下,依次进行不同距离的仰射、平射、齐射。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远处的箭靶上很快插满了箭簇,散布相对集中,显示出良好的训练水准。更让台上众人惊讶的是,弓弩手射击时,前方的刀盾手和长枪手会自动举盾护卫或保持警戒阵型,射击间隙,弓弩手也会迅速后撤装填,由前方兵种补位,整个过程衔接紧密,显然是经过反复磨合。
随后是步兵攻坚与防御演练。选取了一段模拟的矮墙和壕沟区域,以营为单位,演练了标准的攻坚流程:弓弩压制、工兵简易架桥填壕、刀盾手突击抢占立足点、长枪手跟进扩大突破口、小队交替掩护推进……虽然使用的是未开刃的器械和包了布头的箭矢,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和严密的小组配合,依然让人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防御演练则展示了如何利用地形和简易工事,组成多层次、可弹性伸缩的防御体系,各兵种配合默契,攻防转换流畅。
最后是骑兵队的展示。虽然目前只有不足两百骑,战马也良莠不齐,但这些骑兵展现出的骑术和基础战术配合,依旧可圈可点。他们演练了简单的冲锋、迂回、骑射,以及与步兵的协同——骑兵袭扰敌阵侧翼,为步兵正面突破创造机会的战术。
整个演武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三千将士,从始至终,精神饱满,动作精准,士气高昂。演武结束时,尽管不少人额头见汗,但军阵依旧严整,无一人喧哗松懈。
校场上,只剩下风声和旗帜猎猎作响。
柴荣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喜悦,甚至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一步步走下点将台,来到军阵前方。
陈嚣、韩震、苏文方及所有军官立刻单膝跪地,身后三千士兵齐刷刷跪倒,甲叶摩擦声汇成一片。
柴荣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而是目光缓缓扫过这支出自他支持、由他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亲手打造出来的军队。从士兵们坚毅年轻的脸上,从他们整齐划一的装具上,从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他热血沸腾的力量——那是秩序的力量,是专业的力量,是凝聚如一、指向明确的力量!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天下无敌之强军”应有的雏形吗?
“好!好!好!”柴荣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朕今日,方知何为‘虎狼之师’,何为‘王者之劲旅’!”
他看向跪在最前面的陈嚣,亲自上前,双手将他扶起:“陈嚣,你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此军气象,已非凡品!假以时日,必成我大周擎天之柱!”
“全赖陛下信重支持,将士用命勤训,臣不敢居功!”陈嚣起身,沉声应道。
柴荣又看向韩震、苏文方,以及军阵中那些目光炽热的军官和士兵,朗声道:“尔等将士,勤训不辍,今日演武,甚合朕心!所有参与演武将士,皆赏!试点团全体官兵,俸禄加一等!阵亡伤残抚恤,皆按新军优例!”
“陛下万岁!大周万胜!”三千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在校场上空久久回荡。
点将台上,王溥、范质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支军队展现出的风貌,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其潜力不可估量。王审琦捻须不语,心中却已明白,军队的未来,或许真的将因陈嚣此人而改变。赵匡胤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笑容,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军队的“魂”,与旧军截然不同。那不仅仅是更好的装备和训练,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度组织化的战斗文化和信任体系。陈嚣做到的,不仅仅是练出了一支强兵,更是塑造了一种全新的军队范式。
柴荣心情大好,又详细询问了试点团的编制细节、训练难点、后勤保障等情况,陈嚣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末了,柴荣对随行的王溥、范质道:“新军之法,确有其效。枢密院与兵部,当总结经验,可酌情在旧军中推广部分可行之策,如队列操练、军纪整顿、基层军官选拔等,以收循序渐进之效。”
这是要将试点成果有限度地向旧军扩散了,既是肯定,也是对陈嚣改革思路的进一步背书。
校阅结束,圣驾回銮。陈嚣留下处理后续事宜。
夕阳西下,将校场染成一片金红。士兵们带着兴奋与疲惫,在军官指挥下有序撤离。
韩震咧着嘴,用力拍着陈嚣的肩膀:“都指挥使,不,督练使!咱们成了!陛下都说好!哈哈哈!”
苏文方也难得地露出轻松的笑容:“今日演武,几无纰漏。各营反馈,士气极高。”
陈嚣看着逐渐空旷的校场,脸上却并无太多狂喜。宏图初展,固然可喜。这支以“嚣字营”老卒为骨干、注入严格选拔新血打造出的试点团,确实达到了甚至超越了他的预期,证明了其现代军事理念与古代实际结合的可能性。
然而,越是接近成功,他心中那份关于未来的阴影,就越是清晰。柴荣对此军越满意,对其期望越高,那可能到来的历史结局,就越是显得残酷。
他打造出这支虎狼之师,是为了帮助柴荣实现北伐燕云、混一天下的梦想。可如果历史的车轮终究无法扭转……
陈嚣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至少现在,他做到了承诺的第一步。至于未来……他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