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的夏秋之交，汴梁城的政治气候，与自然气候一样，在经历了一段相对平稳的蓄力期后，骤然迎来了电闪雷鸣。
新军编练的筹备工作已全面铺开，西郊的“讲武堂”营地在日夜赶工中初具规模，第一批从各军遴选出的骨干军官和功勋士卒的名单也基本确定，只待选拔考核。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要真正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新军，仅仅依靠从现有军队中挑选精华是远远不够的。旧有的禁军体系，盘根错节，积弊已深，若不进行一场触及根本的大整顿，新军即便建立，也如同在沙地上筑塔，难以稳固，更可能被旧体系的惯性与惰性所同化、拖累。
柴荣，这位志向远大的年轻皇帝，显然深谙此理。他并未满足于让陈嚣在旧体制外另起炉灶，而是决定双管齐下：一边支持陈嚣打造全新的“新军”体系；另一边，则要对现有的禁军，尤其是中枢核心的殿前司、侍卫亲军司，来一场大刀阔斧的刮骨疗毒！
这一日，大朝会。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隐隐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皇帝柴荣高坐龙椅，面色沉静，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殿中武将班列时，却让许多人心头莫名一紧。
“朕自继位以来，夙夜忧勤，唯恐负先帝之托，失天下之望。”柴荣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清晰而有力，“治国之道，首在安邦；安邦之要，在于强军。然，朕观中外诸军，承平日久，渐生怠惰。老弱充数者有之，军纪涣散者有之，空耗粮饷、不堪一击者亦有之！此等情状，何以御外侮？何以保社稷？”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直接点破了禁军中长期存在却无人敢公然揭开的脓疮。殿中不少武臣，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麾下却良莠不齐的将领，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或低头，或面露不忿。
“高平、潞州诸战，我军虽胜，然其间弊端，诸卿与朕皆亲眼所见！右军之溃，非独将之过，亦军纪不严、训练不实之累！”柴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风不可长！此弊不可留！朕意已决，要对禁军，行整顿淘汰、选贤任能之策！”
来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日起，由枢密院牵头，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协同，对在京及京畿诸禁军，进行全面点检核查！”柴荣的旨意如同惊雷，“第一，严核兵籍，清退所有虚额、老弱、残疾不堪战者，空耗粮饷者一律裁汰，所省钱粮，用于抚恤实兵及新军编练！”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清退虚额老弱，看似合理，却触动了多少人的灰色利益？那些吃空饷、挂虚名的，背后往往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第二，考核将校！凡统领之将，需核其部伍实数、军纪操练、营伍整肃情况。凡所部兵员缺额严重、训练荒废、军纪败坏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降黜！空出职位，择有功、有能、有志之将士充任！”
这一条更是重磅炸弹！直接动摇了许多庸碌将领的官位！
“第三，整编营伍。汰弱留强之后，对现有禁军进行重新编组，精简层级，明确责权，加强协同。朕要的是一支精干、高效、随时可战的禁军，而不是一群臃肿散漫的乌合之众！”
三条旨意，条条直指要害，显示出柴荣整顿军队的坚定决心和清晰思路。这不是小修小补，而是一场自上而下、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为推行此事，朕特设‘殿前司点检’一职，总领此次禁军整顿核查事宜，并协理殿前司日常军务。”柴荣的目光，缓缓扫过武将班列最前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殿前司点检！虽然名义上可能仍受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节制，但其职权范围极广，负责具体执行如此重要的整顿工作，等于是皇帝在殿前司的“钦差”和“利刃”，实权极大！谁会得到这个炙手可热又极易得罪人的位置？
是资历深厚、稳重老练的王审琦？还是战功赫赫、圣眷正隆的赵匡胤？亦或是……那位以练兵革新着称、深得帝心的陈嚣？
“赵匡胤！”柴荣的声音给出了答案。
“臣在！”赵匡胤大步出列，抱拳躬身，甲叶铿锵。
“朕命你为殿前司点检，会同王审琦、及侍卫亲军司相关将领，全权负责此次禁军点检整顿事宜！务必秉公持正，不畏权贵，不避亲故，将朕的旨意，落到实处！朕予你先查后奏、临机处置之权，凡有阻挠、欺瞒、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臣，赵匡胤，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纵有千难万险，亦当涤荡积弊，还禁军以清正强健之貌！”赵匡胤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对此任命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可能已与皇帝有过沟通。接受任命的同时，他也清晰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责任和即将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与敌意。
任命赵匡胤为殿前司点检！这个选择意味深长。赵匡胤是军中少壮派的领袖，战功卓着，在禁军中根基深厚，既有威望，也有足够的魄力和手段去推动这场势必触动许多人利益的改革。由他出手，既能保证力度，又能一定程度上平衡新旧势力——他本身也是从旧体系中崛起的，并非像陈嚣那样的“纯粹”革新派。
柴荣这一手，既是对赵匡胤能力和忠诚的考验与重用，也是将其更紧密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同时，或许也有意无意地，在陈嚣这个“新军”领袖之外，树立起另一位军方改革派的代表人物，形成某种微妙的制衡与竞争。
王审琦的脸色有些复杂。他仍是名义上的殿前司最高长官，但点检之权如此之重，赵匡胤又素来强势，未来殿前司内部权力的消长，恐怕难以预料。但他也明白，皇帝决心已定，自己只能配合。
陈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赵匡胤被推到了前台，执掌“破旧”的利刃；而自己，则专注于“立新”的蓝图。分工明确，却又隐隐形成对比。皇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另，”柴荣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新军编练，乃国之重务，需专设衙署，统一事权。朕决定，设‘新军督练使司’，专司新军之编组、训练、考核、后勤一应事宜，独立于现有禁军体系，直接对朕负责！”
新衙门！直接对皇帝负责！这意味着极大的自主权和超然的地位！
“陈嚣！”
“臣在！”陈嚣出列。
“朕命你为新军督练使，总领新军督练使司！全权负责新军编练一切事务！凡新军所属，自军官至士卒，自训练至粮械，皆由你统辖节制！所需人才，可在朝野内外征辟选拔，报朕核准；所需钱粮物资，由户部、兵部优先保障，你司有监督稽核之权！”
新军督练使！总领一司，直接对皇帝负责！这几乎是将陈嚣放到了一个与殿前司、侍卫亲军司主官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超然的位置上！他不仅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实践其现代军事思想的完整平台，更被赋予了与之相匹配的巨大权力！
“臣，陈嚣，领旨谢恩！必当夙兴夜寐，恪尽职守，为陛下练成新军，打造国之干城！”陈嚣强抑心中激动，郑重拜谢。
柴荣看着阶下这两位他最器重的年轻将领，一位执掌“破旧”之刀，一位手握“立新”之权，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望尔二人，各司其职，同心协力，为我大周，练就一支内外皆强、天下无敌的雄师劲旅！退朝！”
殿前风雷动，人事焕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