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谈会直播的馀波,如同十二级的台风,在江北市的政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当天下午,市委办、市府办、人大、政协,所有机关大院里,几乎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这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政治公关。
“你看了吗?市委办那个方秘书,太厉害了!”
“何止是厉害,简直是妖孽!一个人,一张嘴,硬生生把一场必输的死局给盘活了!”
“我看了回放,那逻辑,那数据,那节奏感……乖乖,我一个老机关听得都热血沸沸,别说那些普通老百姓了。”
“最绝的是最后扒皮那个网络公关公司,直接釜底抽薪,让对手连还手的馀地都没有。”
“这张市长那一派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当着全市人民的面被打脸,以后还怎么在江北混?”
“嘘……小声点,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
各种议论声中,方平的名字第一次如此响亮地传遍了江北的权力圈层。
人们在惊叹他能力的同时,也对他背后的新任市委书记林青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那个一直被本土派系视为“过客”、“软柿子”的外来书记,用一场石破天惊的直播,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存在,以及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的强硬手腕。
……
市委大院,秘书长办公室。
孟凡关着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脚下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反复观看恳谈会的录像,每看一遍,后背的寒意就多一分。
他怕的不是方平的口才,也不是林青山的魄力,而是他们展现出的那种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和对舆论的恐怖动员能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超出了传统官场斗争范畴的打法。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孟凡喃喃自语。
他庆幸自己之前只是想“敲打”一下方平,没有象张建国那样直接下死手。
否则,今天被吊在火上烤的,可能就有他一个。
这个林青山,绝对不是能轻易站队表态的人物。
他必须重新评估局势了。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方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档。
“孟秘书长,这是林书记让我交给您的,关于恳谈会后续舆论引导和试点项目筹备工作的几点意见。”方平的表情和语气,与往日一般无二,平静而谦和,仿佛今天上午搅动风云的人不是他一样。
孟凡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小方啊,辛苦了,坐,快坐。”他热情地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亲自给方平倒了杯水,“今天上午的直播,我看了,讲得太好了!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给我们市委办争了光,给林书记长了脸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场直播最坚定的支持者。
“秘书长过奖了,我只是把书记的指示执行到位而已。”方平不卑不亢地应道。
“哎,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功劳就是功劳。”孟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过来人姿态,“说实话,之前我还真替你捏了一把汗,觉得风险太大了。现在看来,还是林书记高瞻远瞩,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有办法!我啊,是老了,思想跟不上了。”
一番话,既是自我解嘲,也是变相的认输和示好。
官场上的老狐狸,嗅觉总是最伶敏的。
方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孟凡这条船已经开始调转船头了。
……
与孟凡的复杂心态不同,市政府综合办主任王向东,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和狂喜之中。
他把恳谈会直播的链接发到了好几个亲戚朋友群里,配上文本:“看到没?台上那个!我以前的兵!我带出来的!”
仿佛方平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下午,他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特意跑到市委办来找方平,一见面就一个熊抱。
“我的好老弟!不,方秘书!你可真是……真是让老哥我扬眉吐气啊!”王向东激动得满脸通红,“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市府大楼,谁见了我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王主任?都说我眼光毒,早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
方平被他这股热情劲弄得哭笑不得,只能把他拉到自己的秘书间,关上门。
“王主任,您太夸张了。”
“一点不夸张!”王向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说,我听说张市长下午发了老大一通火,把他那个宝贝紫砂壶都给砸了!城建局的赵明辉,被骂得狗血淋头。我估计啊,这俩人蹦跶不了几天了!老弟,你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呀!”
方平只是微笑,听着他高谈阔论,并不表态。
“丁铃铃!”
正在这时,方平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起来。
王向东一看到那部电话,声音戛然而止,立刻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他知道那是只有市委内核领导才能打进来的专线。
方平走过去,接起电话。
“小方,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话里传来林青山平静的声音。
“好的,书记。”
挂了电话,方平对王向东说:“王主任,不好意思,书记找我。”
“应该的!应该的!你快去,正事要紧!”王向东点头哈腰,躬敬地把方平送到门口,那姿态比对自己亲爹还孝顺。
……
林青山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夕阳的馀晖通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他和方平的身影拉得很长。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青山笑着问道。
“象是打了一场硬仗。”方平实话实说。
“打赢了,感觉不错吧?”
“还行。”
林青山笑了,他走到窗边,看着楼落车水马龙的城市。
“小方,你要记住。今天你有多风光,就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想把你拉下来。你打的可不是某些人一个人的脸,你打的是江北这二十年来形成的一整张利益关系网的脸。”
方平心中一凛,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们赢了民心,这是‘势’。但要把‘势’转化为‘实’,还需要程序。”林青山转过身,目光深邃,“下一仗,在常委会上。那里的交锋,可没有直播,没有掌声,只有最赤裸裸的权力博弈。”
“我明白。”
“丁铃铃……”
林青山办公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青山走过去,拿起听筒:“喂,您好。”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
林青山听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组长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
“对,现在的干部就是要敢于担当,敢于直面群众。”
“好的,一定转达您对小方同志的肯定。好,再见。”
挂断电话,林青山看着方平,笑道:“省纪委的李建军组长,点名表扬你,说你是‘有勇有谋’的年轻干部,让我好好培养。”
方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通来自省里的电话,其分量远比全市人民的掌声,更加沉重,也更加关键。
这代表着他已经进入了更高层级的视野。
前路似乎愈发明朗,但也注定会更加波诡云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