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那句“相信一个真正优秀的新闻人,永远会选择站在真相这一边”,让方若雪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整个人的状态瞬间从一个品茶的闲适女子,切换成了一个雷厉风行的电视节目制作人。
“好,我现在就去联系台里最顶尖的导播和摄象,让他们抓紧时间准备。方案我们明天碰,必须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考虑进去。”
她拿起手机,甚至没有再与方平客套,便直接起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拨号,嘴里语速极快地安排着工作。
方平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心中对这次合作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绝对没错!
当他回到市委大院的时候,林青山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轻轻的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迈步就走了进去。
“办妥了?”
林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单的问了一句,随后又低头开始批阅一份文档。
“办妥了。”
方平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与方若雪的会谈成果,包括她提出的那两个条件。
“恩,应该的。”林青山签完最后一份文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要是连这点专业上的主导权都不争取,我反而要怀疑她的能力。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得到肯定的方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恳谈会那天,数据和方案是骨架,能撑起我们的逻辑。但你要记住,”林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人心,才是血肉。只有骨架的东西是冰冷的,打动不了人。”
方平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周六,计划不变。”林青山看着他,“你陪我下去走走,亲眼看看血肉是什么样的。”
从办公室出来,方平脑子里盘旋着林青山的话。
人心……血肉……
他忽然想起了网上的那些帖子,那些煽动性的言论不正在企图扭曲人心吗?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喂,方大秘书,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又在哪家饭店碰上不平事,要我去采访曝光啊?”电话那头传来苏婉活泼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
“苏大记者,别开我的玩笑了,有件正事想请你帮忙。”方平笑了笑,将网上舆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想请你利用记者的身份和渠道,帮我查查那些煽动性网帖的源头,尤其是最初发布的那几个账号。”
“哟,这是把我当你的编外调查员了?”苏婉打趣道,“行啊,为市委书记秘书效劳,我与有荣焉。不过查出来了有什么好处?”
“查出来,请你吃大餐,你想吃什么都行。”
“这还差不多,等我消息吧。”苏婉干脆地挂了电话。
周五下班前,方平将林青山周末的公务行程和私人安排逐一确认,确保万无一失。
“明天记得换上便装,我们自己坐公交车去。”林青山最后叮嘱了一句。
“好的,书记。”方平赶紧点头应道。
林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对了,称呼也要变一下,明天可不要再叫我书记了,要不然我们什么都看不到的!”
方平赶紧点了点头,略微思考了一下说道:“书记,那我明天称呼您为‘老板’,怎么样?”
林青山听了,哈哈的笑了几声。
“年轻人的脑袋瓜转的就是快,这个称呼不错,就这么定了!”
……
周六清晨,夏日的暑气已经开始升腾。
方平和林青山都换上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短袖t恤和休闲裤,导入上班的人流,挤上了一辆前往城西的公交车。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混杂着汗味和早餐的味道,林青山却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一个初到江北的游客。
车子到了光明路站,两人落车。
这里是江北市最早建成的一批工人社区,楼房普遍老旧,道路狭窄。
他们走进一栋居民楼,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垃圾酸腐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斑斑驳驳,各种电线、网线像蜘蛛网一样胡乱地缠绕在一起。
这幅景象与城建局报告里那些经过美化、光线明亮的照片,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在居民楼的1楼,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弯着腰,费力地用一个塑料盆从水龙头接水。
水流细得象线,断断续续。
“阿姨,这水怎么这么小?”方平很自然地走上前去问道。
“唉,别提了。”老人直起身,捶了捶腰,“这楼老了,水管也老了,一到早上用水的时候,楼上的水就上不去。我们三楼还好点,像六楼七楼的,经常得半夜起来储水。”
“那确实不方便。没想过换个新房子吗?我可是听说这里要改造。”林青山搭话道。
提到改造,老人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忧虑:“拆了盖新的当然好啊,谁不想住新楼房?可……可万一盖到一半,市里没钱了,房子拆了,新房又没盖好,我们这些老骨头住到哪里去呦?象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句担忧,朴实而又沉重。
告别了老人,两人走到小区花园的一个凉亭里,还没坐下,就听到一阵唾沫横飞的“宣讲”。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正对着几个大爷大妈慷慨陈词:“……我跟你们说,市里那些当官的就是抠门!想拿点小钱把我们打发了!你们看隔壁市,拆迁一户赔三套房,外加一百万!咱们凭什么不行?就得闹!我看下周我们都去市政府那边,必须要求他们全部拆迁!闹得越大,赔得越多!谁嗓门大,我当场给谁发五百块红包!”
几个大爷大妈听得眼神发亮,连连点头。
方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青山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作声,转身离开了凉亭。
走出一段路,林青山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方平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
他没想到,对手的手段竟如此卑劣,已经到了用金钱公然收买、煽动群众的地步。
不多时,他们又走进另一栋楼,二楼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
屋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趴在小饭桌上写作业,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在她头顶嘎吱作响地转着,吹出的都是热风,女孩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家徒四壁,墙上唯一显眼的是贴得满满的一排奖状。
“小朋友,一个人在家啊?”林青山轻轻的敲了敲门,温和地问道。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点了点头:“爸爸妈妈上班去了。”
“天气这么热,家里没有空调吗?”
女孩的声音更小了:“爸爸说我们家线路太老了,带不动空调。”
林青山环视着这间破败的小屋,目光最后落在那些奖状上,轻声问:“那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呀?”
女孩咬着嘴唇,想了想,小声说:“我希望家里能安一个空调,夏天写作业就不会流汗了。还希望楼下能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这样我放学就有地方看书了。”
一个空调,一个小图书馆。
这纯真而微小的愿望,象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青山和方平的心上。
回去的路上,林青山一直沉默着,直到快到市委家属院门口,他才对方法平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小方,恳谈会上,把我们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所有市民。把那个黄毛青年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也要说出去。”
“丁铃铃!”
就在这时,方平的手机响了。
方平赶紧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苏婉的名字。
他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苏婉焦急又兴奋的声音:“方平,查到了!我找人查了那些网帖的ip地址,全都指向一家叫‘风语’的网络公关公司!而且,这家公司的老板跟张天浩是朋友,经常一起吃喝玩乐!这事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
在线煽动的黑手与线下利诱的黄毛,两条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汇合了!
方平立刻将这个情报告诉了林青山。
林青山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彻骨的寒光。
他转过身,看着方平,下达了新的指令:
“把这个信息,立刻同步给方若雪同志。告诉她,我们的‘对手’已经帮我们准备好了最好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