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在平稳的马路上行驶,车内安静得只剩下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微弱声响。
林青山靠在后座上,一直闭目养神。
方平坐在副驾,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就在车子即将拐上高架桥时,林青山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方平身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小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书记,您说。”方平立刻应道。
“官场如棋局,每一步都要走得慎重。”林青山的声音不疾不徐,“有时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眼睛要看清,耳朵要听懂,但最关键的是脑子要想明白。很多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学会随机应变。”
方平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既是书记在上午那件事后对自己的肯定,更是一种提点和敲打。
他刚刚踏入这个全新的、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而他的将军正在亲自为他讲解战争的法则。
“谢谢书记教悔,我一定牢记在心。”方平的回答郑重而诚恳。
车里再次恢复了沉默,但方平的心境却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那份初来乍到的忐忑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协调会在鸿昌宾馆最大的会议室举行。
长条形的会议桌油光锃亮,能清淅地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影子。
方平跟在林青山身后,走到预留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肃穆。
方平一边飞速记录,一边用眼角的馀光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发现这些来自市里各大委办局的一把手们,对林青山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态度颇为微妙。
大部分人脸上都挂着公式化的尊重,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探究和审视。
有几位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
轮到市长张建国发言时,方平拿笔的指节不自觉地紧了紧。
张建国谈的是一块新城区的规划问题,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听上去句句在理,都是为了江北市的长远发展。
但方平却敏锐地听出他在几个关键项目的资金分配和政策倾斜上,提出的观点与林青山之前透露出的思路,隐隐有些相左。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博弈。
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方平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官场斗争的复杂性。
这比他之前在出租屋里,用拳头解决问题,要难上千百倍。
一个多小时的会议终于结束。
与会领导们陆续起身离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走向电梯。
方平快速整理好会议记录,正准备跟上林青山,却感到膀胱一阵发胀。
他对林青山低声说了一句:“书记,我去下洗手间。”便快步朝走廊尽头的指示牌走去。
宾馆的洗手间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方平刚一走进去,就听到最里面的隔间里,传来两道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妈的,这会开得真憋屈,净听那新来的瞎指挥了。”一个粗哑的嗓音抱怨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方平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没动。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另一个稍显尖细的声音提醒了一句,但紧接着,话语里的不屑却更加明显,“你还真把他当盘菜了?上面空降下来镀金的,听说在省里也没什么根基,下来就是熬资历的。你指望他能在江北干出什么大事?”
“就是!”粗哑的嗓音立刻接了腔,音量也高了些许,“他是市委书记不假,可咱们江北这地方,谁不知道真正说话管用的,还得是张市长!他一个外来的,人生地不熟,想在江北掀起风浪?我看是难于上青天!”
“所以啊咱们眼睛都放亮点。别傻乎乎地往前凑,到时候站错了队,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那才叫冤!”
“说的是,说的是……”
里面的两人似乎也方便完了,传来了冲水和开门的声音。
方平立刻闪身进了旁边的一个隔间,反手将门锁上。
他的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
刚才那番对话,象一块巨石砸进他的脑海,激起千层巨浪。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孟凡那句“光会低头拉车是不够的,有时候,更要学会抬头看路”的真正含义。
这江北官场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浑得多!
地域保护、派系斗争……这些以前只在小说和电视里看到的词汇,此刻变得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
林书记是外来的,而张建国市长是这里的地头蛇。
自己作为林书记亲自点将的秘书,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牢牢地打上了“林派”的标签,被置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怪不得孟凡对自己不冷不热,怪不得那些人看林书记的眼神如此复杂。
原来在他们眼中,林书记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本土势力架空的过客。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方平才缓缓推开隔间的门。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自来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
镜子里,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林青山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在会议上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方平坐在副驾,脑子里却翻江倒海,激烈地进行着天人交战。
要不要把刚才听到,原封不动地告诉林书记?
这无疑是向书记表忠心的最好方式。
但这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多事,喜欢搬弄是非?
万一书记觉得他是个听墙角的碎嘴小人,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可如果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更是对书记的不负责任。
自己是他的秘书,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如今,“耳朵”听到了如此重要的信息,却选择了隐瞒,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更何况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唯一的靠山就是林青山。
林青山若是倒了,张家父子会怎么炮制自己,简直不敢想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命运从林青山把他从文档室提拔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方平的内心再无半分尤豫。
他必须说。
他不能做那个孟凡口中只会“低头拉车”的傻子,更不能做一个对主帅的处境一无所知的“瞎子”和“聋子”。
他要让林青山知道,自己不仅能办事,更能成为他真正的“心腹”。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委大院,在办公楼前停下。
方平率先落车,拉开车门。
林青山走落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楼内走去。
方平紧随其后,在进入电梯的狭小空间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书记。”方平的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淅,“刚才在宾馆,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您和张市长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