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生态,微妙而复杂,既是实力硬碰硬的角斗场,也是人情世故的微妙秀场。
李楷凭借过人的专业能力和专注态度,很快赢得了剧组不少工作人员的认可。灯光师会主动问他光线角度是否合适,场记也乐意与他核对镜头细节。实力,无疑是这个行业最硬的通行证。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到他的崛起。
他那张东方面孔在几乎全白的剧组里格外显眼,有些人既瞧不起他的出身,又暗自嫉妒他那强大的导演直觉和构图天赋。马莫利安明显欣赏他、多次采纳他的建议,这些敌意恐怕早已浮出水面。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止,比如故意延迟传达给他的通告时间、“弄丢”他提交的场记报告、在他需要群众演员配合时消极应对……
李楷却全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心知肚明,自己来到《埃及艳后》剧组,首要目的是赚钱缓解家中窘迫,其次则是偷师学艺、积累经验、打磨导演技艺。至于那些暗处的冷箭?他根本无意纠缠。他日若真能在好莱坞站稳脚跟,自有能力选择团队、主导创作,又何须再与这般人物共事。
李楷的心态那是相当的好。
不过,开拍一周后,整个片场便陷入突如其来的停滞,这让他感到惊愕。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女主角,伊丽莎白·泰勒,并未现身。
流言迅速传开,她与导演马莫利安爆发了又一次创作冲突。马莫利安坚持导演应是片场唯一权威,所有演员,即便是片酬高达一百万、占去初期预算四分之一的巨星,也应当服从整体叙事。而泰勒,作为无可争议的票房内核,早已习惯了对角色塑造、镜头角度,甚至合作演员拥有绝对话语权。
两人之间的拉锯日益紧绷,每一次对峙都令片场气氛跌至冰点。而这一次,泰勒直接缺席——官方说法是她因恶劣天气身体不适,但几乎无人相信这仅是巧合。
制作停摆,但全组数百人的工资却不会停止计算。每一天的等待,都在无情地推高着早已岌岌可危的制作成本。制片方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焦虑已升至顶点。
李楷来到马莫利安导演的办公室门口,有一份文档准备拿给他。此刻,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从里面传来马莫利安跟制片方代表普里·布朗森的说话声。
“马莫利安,我最后再说一次——你必须妥协,必须让泰勒满意!”布朗森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空气中,“否则,我们随时可以换人!你搞清楚,《埃及艳后》真正的内核是伊丽莎白·泰勒,是她那张脸!而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导演。明白吗?!”
马莫利安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此刻,他恨不得摔门而出。
他已经十分后悔接这个工作了。
而今,他和泰勒之间的关系虽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却也已在破裂的边缘摇摇欲坠。
整整一分钟,布朗森就那样咄咄逼人地站着,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他最终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大步跨出,险些撞上正站在门外的李楷。
布朗森正在气头上,瞥见这张不合时宜的东方面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狠狠剜了李楷一眼,目光如刀,连半秒停顿都没有,就带着未消的怒气快步离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格格作响。
只留下李楷站在原地,空气中还弥漫着方才争执的硝烟味。
“我尼玛,我特么招谁惹谁了!”李楷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
才来几天,李楷已深切感受到这片华丽舞台背后的压抑与挣扎。他冷眼旁观,心中了然:马莫利安导演的位置,恐怕坐不久了。福克斯需要的不是一个坚持艺术的作者,而是一个能安抚巨星、严格控制预算的“执行者”。
“我这刚到手的工作……该不会这么快就没了吧?”李楷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
李楷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
早在英国松木制片厂时期,马莫利安对每一个镜头精益求精的执着,就已导致进度严重滞后。阴雨连绵的恶劣天气更是雪上加霜,成为压垮进路的最后一根稻草。制片厂帐面上,每一天的延误都在真实地燃烧着数以万计的美元,这让高管们的焦虑逐渐演变为恐慌。
在他们看来,可控的成本与精准的进度,远比镜头上虚无缥缈的“艺术完美”更为重要。当马莫利安既无法有效管理明星,又不能按计划推进拍摄,福克斯终于得出了一个冰冷而现实的结论:这位以细致着称的导演,并不具备驾驭如此庞大且商业性极强的项目的能力。
换人,已成定局。
目前,二十世纪福克斯已经跟一个名叫约瑟夫·l·曼凯维奇的导演接洽,正在说服接手马莫利安的导演工作。
曼凯维奇已是好莱坞最受尊敬的导演之一,曾凭借《三妻艳史》和《彗星美人》连续两年蝉联奥斯卡最佳导演和最佳编剧奖,以其机智、复杂的对话和对人性深刻的洞察而闻名。
对于是否接手《埃及艳后》,对方还在考虑当中,这个“救火队长”并不好当。
《埃及艳后》那堪称天文数字的制作成本,象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每一位主创的头顶。如此庞大的投入,想要回本盈利,本就难如登天。
一旦票房最终失利,导致制片方血本无归、亏损惨重,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导演无疑将首当其冲,难辞其咎。这绝非一次普通的挫折,而足以成为对其导演生涯的致命一击,其声誉与信用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在一片指责与清算中,往昔所有的荣耀都可能被倾刻抹去,好莱坞的大门,或许也将就此对他彻底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