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知道……史密斯经理,请您再通融一段时间!我一定能想到办法……”
屋内,李楷父亲李永堂压低声音发出近乎哀求的颤音。
银行又来催帐了。
甚至威胁要收掉电影院,进行法拍。
此刻,平素不苟言笑、把尊严看得比天还重的男人早已没了昔日经营影院时的小老板气派,“我知道法拍……我知道……求您了,别这样……”
电话那头显然是冰冷而程式化的最后通谍,毫不留情地挂断,将他最后一点体面也剥蚀殆尽。
“嘟—嘟—嘟……”
忙音象是一种公开的嘲讽,在寂静的客厅里刺耳地回荡。
李永堂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那间倾注了他全部心血、也是导致如今深渊的影院,即将被银行强制收回、法拍。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将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连这处遮风避雨的公寓也会失去。
沉默良久,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声音干涩地对李楷说:“我……我再出去走走,找几个老朋友看看。”
所谓的“走走”,就是放下最后的脸面去借钱。
李楷看着原身父亲佝偻着背脊出门的背影,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能够冷静地面对这一切。但父亲那真实的、走投无路的绝望,还是深深地影响了他。
“爸,我写了本书,只要找到出版社,很快就能拿到一笔预付版税。我们能挺过去。”李楷开口道。
李永堂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儿子,他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好孩子,爸爸相信你!”他声音有些沙哑,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楷的肩膀,仿佛想借此传递过某种力量。
话说完,他便沉默地转过身,步伐沉重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李楷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深知原主的父亲是个何等要强的人——记忆中,那个男人脊梁挺直,从未对人低过头,更别说像如今这样,要放下所有的尊严,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借钱了。
此情此景,让李楷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也为之默然。前世,他也曾身为人父,深切体会过一个父亲肩上那沉甸甸的责任。那是一种无声的、却足以压弯脊梁的重担——为了孩子,再多的苦也能咽下,再大的屈辱也能承受。此刻,他从李永堂决绝的背影里,读懂的正是这份深埋在沉默之下的、如山般的父爱。
当晚,李楷买了大量的纸张,将稿件精心打印、装订,准备明天按照从图书馆辛苦查来的地址,寄给那份名单上最前列的几个出版社。
……
次日清晨,李楷早早便醒了。
他不知道父亲李永堂昨夜是几时回来的,更不知道他是否借到了钱。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四万美元,在1960年,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眼下正值好莱坞电影业的寒冬。电视的普及象一场无声的海啸,冲垮了无数家经营多年的影院。倒闭、破产、清算……每天都有电影院摘下招牌、锁上大门。在这个行业整体萎靡、人人自危的当口,谁会愿意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四万美元啊!
借出去,基本就等于打了水漂。
所有人都清楚,李永堂一家以后根本还不起这笔钱。
正因如此,亲戚、朋友、昔日的生意伙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和回避。
李永堂几乎踏破了所有认识的门坎,换来的却只是千篇一律的推诿、爱莫能助的苦笑,或是干脆吃下的闭门羹。世情冷暖,在金钱面前显得格外真实和刺骨。
李楷对其中冷暖再清楚不过——借钱这件事,向来艰难。他想起前世,多少人宁愿去碰利息高昂的网贷,咬牙扛着滚雪球般的债务,也不愿向亲戚朋友开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谈钱,情分就薄了。对方若有意回避,不是哭穷就是装傻,彼此都陷进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里。既怕被拒绝,更怕那拒绝之后再也回不去的眼神与关系。
很快,李楷便来到了邮局。
在寄出邮件的那一刻,他心里松了口气,他对《教父》这部小说可谓是充满了信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编辑们被这旷世奇作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场景,看到了很快就能收到的、足以缓解燃眉之急的预付支票,甚至看到了好莱坞制片厂争抢改编权的盛况。
最初的几天,这种乐观情绪一直支撑着他。
不过,一天天过去,邮件如同石沉大海。
一周,没有回音。他告诉自己,大出版社处理稿件慢,很正常。
到了第二周,依旧寂静。这时,他开始有些焦躁了,每天查看邮箱的次数变得频繁。
到了第三周,第一封回信到了。信封是那种标准的商业信函格式,来自兰登书屋。李楷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手指颤斗地撕开信封。
结果,里面是一封措辞极其客气、格式标准的退稿信。
“……感谢您的投稿。您的作品展现了独特的视野,但经过我方编辑部慎重评估,认为其题材与风格目前不太符合我社的出版规划……祝您在其他地方取得成功……”
冰冷的印刷体文本,象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面浇下。李楷愣在原地,足足几分钟没有动弹。
没关系,只是一家而已。他强压下心里的慌乱,还有别的机会。其他出版商还没消息呢,他们更有眼光。
第四天,第二封信到了,来自另一家规模稍小的出版社,内容几乎一模一样:“题材敏感”、“不符合市场趋势”、“祝您好运”。
第五封,第六封……他寄出的所有投稿,就象约好了一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一种残酷而整齐划一的方式,被一一退了回来。每一封退稿信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腔调:礼貌、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希望,如同夕阳下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变淡,最终被漆黑的夜色彻底吞没。
李楷有些失眠,晚上睡不着觉,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纹发呆。
“明明几年后,《教父》发布,风靡全球,提前几年就不行了?”
“莫非真的生不逢时?”
李楷摇头一叹,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