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帝袍的身影立在金色光柱之中，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眸却冰冷得仿佛能冻结时空。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幻境战场的规则就开始崩解——山川倒流，血月碎裂，虚空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布满裂纹。
“陆沉。”
天帝再次开口，声音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整片天地的每一寸空间中同时响起。
“你吞噬生灵，炼制魔幡，逆天而行。今日，本帝代天行罚。”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苍白如玉，五指修长，指甲却是诡异的漆黑色。手掌缓缓压下，看似缓慢，却让陆沉感到整片天地都在向自己坍缩。
不是攻击。
是“天”本身在排斥他这个“异物”。
陆沉眼中终末星河疯狂旋转，眉心那道灰眼女子留下的印记开始发烫。脑海中涌入的信息碎片在此刻疯狂重组——
他看见一个灰眼女子跪在无尽神墓前，泣血哀歌。
他看见一本黑色经书从虚空裂缝中坠落，封面写着《万材天屠》四个扭曲古字。
他看见一个婴儿被扔进葬魂渊，却被一道灰光包裹，奇迹般存活。
他看见……那灰眼女子转过头来，对他凄然一笑:“孩子，活下去，吃光一切。”
轰！
记忆的洪流几乎将陆沉的神魂冲垮。
但就在此时，天帝的手掌已经压到头顶三尺！
“父亲！”女童尖叫，化作一道黑光扑向天帝。
“蝼蚁。”天帝看都没看，只是眼眸一转。
女童的身体瞬间僵在半空，然后开始“褪色”——从脚开始，她的肌肤、血肉、骨骼、乃至魂魄，都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擦除”。
“住手！”陆沉怒吼，强行压下脑中混乱，身后万魂幡疯狂展开。
三百六十五层地狱的投影重叠在一起，化作一面扭曲的灰色盾牌，挡在天帝手掌与女童之间。
砰！
盾牌仅仅支撑了半个呼吸就轰然炸碎。
但就是这半个呼吸，让女童逃过一劫。她惨叫着倒飞出去，半边身体已经透明化，天魔皇族的血脉正在疯狂修复伤势，但那“擦除”之力如同附骨之疽，仍在缓慢侵蚀。
“有点意思。”天帝终于看向陆沉，“万魂幡竟能短暂抵挡本帝的‘天道抹杀’……看来你已将终末之道修炼到相当火候。”
他收回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沉。
“但还不够。你可知，为何《万材天屠经》能吞噬万物？”
陆沉喘息着站直身体，眼中灰光疯狂闪铄:“你想说什么？”
“因为……”天帝缓缓道，“那本经书，本就是我创造的。”
陆沉瞳孔骤缩。
“很惊讶？”天帝笑了，笑容冰冷，“你以为‘终末之口’是什么？是天生的异种？不，那是我用三千大世界的‘饥饿本源’炼制出的‘道种’。每一代终末之口，都是我的试验品，用来验证吞噬之道的极限。”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无数个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终末之口”的印记。
第一代，吞天魔尊，吞噬九个大世界后失控自爆。
第二代，噬魂老祖，专吞魂魄，最终被亿万怨魂反噬。
第三代，饕餮真君，贪食无度，吃光自己肉身。
……
第五代，白子画，背叛天庭，被剥离终末之力。
第六代，血玲胧，走火入魔，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
直到第七代——
陆沉。
“你是最特殊的一个。”天帝盯着陆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仅完美融合了终末之种，还自行悟出了‘逆篇’，甚至将万魂幡炼成了真实地狱……你的成长，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顿了顿。
“所以，本帝决定……亲自回收你这件‘成品’。”
话音落。
天帝的身影骤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陆沉面前三寸！
不是瞬移，不是挪移，而是……他本就该在那里。时间与空间在他面前失去了意义，他只是“走到”了陆沉面前。
苍白的手掌按向陆沉眉心。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陆沉却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剥离。
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被“提取”。就象从果实中榨取汁液，他的终末之力、他的记忆、他的修为、他的一切，都在被那只手掌强行抽取！
“休想！”陆沉怒吼，终末之眼彻底睁开。
眼中那片灰色星河开始燃烧，化作亿万道灰光射向天帝。
每一道灰光，都蕴含着一种极致的“终结”意志——终结时间，终结空间，终结因果，终结一切！
然而。
天帝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呼——
灰光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熄灭。
“你对终末的理解，还停留在‘毁灭’的层次。”天帝摇头，“真正的终末，是‘回归’。让一切回归虚无，回归最初，回归……我手中。”
他五指合拢。
陆沉的身体开始崩解。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灰色血肉。血肉又化作无数细小的嘴巴，每一张嘴都在疯狂啃食自己。
“看到了吗？”天帝淡淡道，“这就是终末之种的本质——永恒的饥饿，连自己都会吞噬的疯狂。你能保持理智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陆沉惨叫着，身体已经化作一团不断自我吞噬的灰色肉球。
女童想要冲过来，但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压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别急。”天帝瞥了她一眼，“等我回收了他，下一个就是你。天魔皇族的胚胎，倒是炼制傀儡的好材料。”
他加大力度。
灰色肉球开始收缩，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色晶体。
晶体中，隐约能看见陆沉扭曲的面容，正在疯狂咆哮、挣扎。
“结束了。”天帝伸手去抓晶体。
但就在此时——
晶体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一朵灰色的莲花从晶体中生长出来，莲花中心，盘坐着一个全新的陆沉。
他赤身裸体，肌肤如新生儿般光滑，但眼中却燃烧着亿万年的沧桑。眉心处，那道灰眼女子留下的印记已经彻底融合，化作一只竖立的灰色眼眸。
“原来如此。”
陆沉开口，声音重叠——仿佛有亿万个人在同时说话。
“你不是天帝。”
他站起身，灰色莲花的花瓣片片脱落，化作一件灰色长袍披在身上。
“你只是‘天道’分裂出的一缕意识，占据了这个名为‘天帝’的躯壳，想要通过终末之道……吞噬天道本身。”
天帝——或者说，天道化身——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真相。”陆沉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本虚幻的黑色经书封面，“《万材天屠经》不是功法，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天道囚笼，放出其中‘饥饿’本源的钥匙。”
他顿了顿。
“而你，天道化身，被困在天庭这具躯壳中太久，久到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你想挣脱天道的束缚，成为独立的存在。所以你需要终末之口，需要有人帮你吃掉天道的一部分，让你获得自由。”
“聪明。”天道化身不再伪装，面容开始扭曲，露出下面无数张重叠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被他吞噬过的生灵，“那么，你也该明白，你注定要成为我的食物。”
“也许。”陆沉笑了，“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吃一顿……开胃菜。”
他身后，万魂幡彻底展开。
这一次，幡面不再是地狱投影。
而是……一片浩瀚的灰色海洋。
海洋中，沉浮着亿万星辰的残骸、无数世界的碎片、以及数不清的生灵尸骨。而在海洋最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宫殿。
宫殿大门缓缓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具具身披灰色铠甲的骷髅。
这些骷髅的眼框中燃烧着灰色火焰，手中握着由“终结”概念凝聚的武器——有能让时间腐朽的长矛，有能斩断因果的战斧，有能湮灭空间的弓箭。
整整十万骷髅大军，每一具都有道祖初期的气息！
“终末眷族……”天道化身眯起眼，“你竟然将万魂幡炼化到了这种地步……那些被你吞噬的魂魄，居然没有消散，反而被转化成了这种怪物。”
“他们不是怪物。”陆沉淡淡道，“他们是我的战士，我的子民，我的……食物储备。”
他抬手一挥。
十万骷髅大军同时举起武器。
“杀。”
一个字。
十万骷髅大军化作灰色洪流，冲向天道化身。
天道化身冷哼一声，身后浮现九轮金色大日——那是天庭的镇天气运所化，每一轮大日都蕴含着一个大世界的本源之力。
“九阳焚天。”
九轮大日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火焰，将灰色洪流淹没。
金色火焰温度高到不可思议，连空间本身都在燃烧。那些骷髅大军被火焰一烧，瞬间化作飞灰。
但下一刻。
飞灰重新凝聚，骷髅大军完好无损地再次出现！
“终结的概念，不会被毁灭。”陆沉平静道，“它们只会‘终结’你的火焰。”
果然，金色火焰在接触到骷髅大军的瞬间，开始……熄灭。
不是被扑灭，而是“终结”了燃烧这个过程。
火焰的存在被否定了。
天道化身脸色终于变了。
“你已经开始触及‘概念层面’的终末……这怎么可能？你才道祖巅峰！”
“境界只是表象。”陆沉抬起手，掌心浮现一个灰色的旋涡，“真正强大的，是对‘道’的理解。而我的道……”
他顿了顿。
“就是吃。”
旋涡骤然扩大，化作一个直径千里的巨大黑洞，将天道化身连同他周围的空间一起……吞了进去！
不是吸入，不是吞噬。
而是那片空间“本身”，被陆沉一口吃掉了！
“啊啊啊——！”
黑洞中传来天道化身的凄厉惨叫。
他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基础”正在被啃食。不是肉身，不是神魂，而是构成他存在的那些“概念”——天帝的身份、天道的权柄、对诸天万界的掌控……
这些概念，正在被陆沉一口一口吃掉！
“不可能！我是天道化身！我执掌诸天法则！你怎么可能吃得了我？！”黑洞中，天道化身疯狂挣扎，九轮大日再次浮现，试图炸开黑洞。
但黑洞只是蠕动着，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咕嘟……咕嘟……
每吞咽一次，天道化身的气息就弱一分。
而陆沉的气息，则开始疯狂暴涨。
道祖巅峰的瓶颈轰然破碎！
一股超越道祖的气息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将整个幻境战场的天空都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外，是真实星空中无数观战者的骇然目光。
“他……他在吃天帝？！”
“那不是天帝！那是天道化身！”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观战台上，来自诸天万界的各大势力代表全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惊骇。
时辰站在高台上，脸色阴沉如水。
书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盟主，要不要阻止？”时辰低声道。
“阻止？”书圣摇头，“天道化身与终末之口的对决，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看着吧，这场战斗……将决定诸天万界未来的格局。”
战场上。
黑洞的吞咽声越来越响。
天道化身的惨叫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但就在陆沉即将彻底吃掉他的瞬间——
“够了。”
一个苍老、腐朽、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响起的刹那，时间静止了。
不是被冻结，而是……停止了流动。
陆沉的黑洞停止了吞咽。
天道化身的惨叫停在喉咙里。
女童挣扎的动作僵在半空。
观战台上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就连书圣，都保持着摇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整个战场，化作一幅静止的画卷。
只有一个人还能动。
陆沉。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破烂麻衣、拄着拐杖的驼背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满脸皱纹如同干涸的大地。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深处却旋转着亿万星辰的生灭。
“你……是谁？”陆沉艰难开口。
“我是谁？”老者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黑牙，“我是这个世界的……看守者。”
他顿了顿。
“当然，你们更习惯叫我——”
“天道本体。”
四个字。
却让陆沉心神俱震。
天道本体？！
那个传说中无情无欲、运转诸天、维持万界平衡的至高存在？！
“很惊讶？”天道本体拄着拐杖，一步步走来，脚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也是，在你们的想象中，天道应该是一团没有意识的规则集合，或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而不是我这样的糟老头子。”
他走到陆沉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但事实就是，天道……也会衰老。”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到这些皱纹了吗？每一道，都代表一个纪元。我已经活了九百九十九个纪元，见证了亿万文明的兴衰，维持了诸天万界九百九十九次轮回……我累了。”
他咳嗽两声，吐出两口黑血。
“所以，我分裂出了那个化身，让他代替我管理天庭，维持秩序。而我……则开始查找‘解脱’的方法。”
“解脱？”陆沉艰难地问。
“对，解脱。”天道本体点头，“死亡，对我而言是最好的解脱。但天道不会死，只会……被取代。”
他盯着陆沉，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而你，终末之口，就是最有希望取代我的存在。”
陆沉默了。
许久，他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饥饿’的化身。”天道本体缓缓道，“天道需要运转，需要能量，需要……进食。但作为规则集合，我没有欲望，不会饥饿。这导致天道越来越虚弱，诸天万界的轮回也开始出现问题。”
“所以你需要一个会‘吃’的天道？”陆沉明白了。
“没错。”天道本体点头，“一个会主动吞噬外敌、掠夺资源、壮大自身的‘活’天道。只有这样，诸天万界才能在下个纪元继续存在，而不是象其他衰老的世界一样……彻底寂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你本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修士，修炼到巅峰，逍遥自在。但现在，你却要承担起整个诸天万界的重量。”
“但如果我不愿意呢？”陆沉问。
“那么……”天道本体轻叹，“诸天万界将在千年内彻底崩塌，亿万生灵随之湮灭。包括你关心的那些人——那个天魔皇族的小丫头，那个在禁忌之地等你的女子，还有那些被你收入万魂幡、实际上还保留着一丝意识的魂魄……”
他看向陆沉，眼神平静。
“你忍心吗？”
陆沉默然。
他脑海中闪过女童的脸，闪过灰眼女子跪在神墓前哭泣的画面，闪过万魂幡中那些魂魄临死前的哀求……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可以。”天道本体点头，“三个月后的诸界拍卖会，我会在那里等你。届时，你会看到《万材天屠经》正本，也会看到……‘天道权柄’的交接仪式。”
他顿了顿。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来。但代价……你已经知道了。”
说完，他抬起拐杖，轻轻一点。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黑洞继续吞咽，天道化身继续惨叫，女童继续挣扎，观战台上的人们继续惊呼。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陆沉知道——
他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了。
天道本体消失了。
但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句话，直接响在陆沉脑海中:
“对了，那个灰眼女子……她叫‘终末守望者’，是上一任天道看守者的女儿。她等的人，就是下一任天道——也就是你。”
“她在禁忌之地等了你三百万年。”
“现在，该你去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