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漠然的目光,如同一座冰山,沉甸甸地压在陆沉衰老的脊樑上。
周围,蓝银草藤蔓上的尖刺闪烁著幽紫色的毒光,仿佛无数双窥伺的毒蛇之眼,隨时准备扑上来,將他撕成碎片,化为这片扭曲园的新养料。
陆沉没有动。
他那副苍老的身躯,仿佛被这彻骨的寒意冻结在了原地。
他被唐三的蓝银草护送到了园的边缘。
一股混杂著植物腐败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味並不浓烈,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能將人骨子里的热气都一併抽走。
园里,那些所谓的杂草在痛苦地蠕动。
陆沉看清了。
他们是史莱克学院的学员,甚至还有几个穿著教职工服饰的倒霉蛋。他们的身体被深蓝色的藤蔓紧紧捆绑,藤蔓的尖刺已经刺入他们的血肉,一些细小的根须甚至从他们的伤口处钻了进去,在皮肤下蜿蜒游走。
他们的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异。皮肤上长出了树皮一样的角质,手指变成了扭曲的枝丫,嘴里发出的不再是求饶,而是意义不明的、植物摩擦般的沙沙声。
生命,正在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被剥夺,被同化。
这一幕,通过直播,清晰地呈现在全球观眾眼前。
“上帝这是什么鬼东西”
“恶魔!他就是个恶魔!”
“我看到我们灯塔国的天选者了!那个穿著蓝色制服的!他也接到了这个任务!”
镜头切换到灯塔国的直播间。
画面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壮汉,正一脸惊恐地看著眼前的杂草。他似乎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在唐三冰冷的注视下,他怒吼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刀,猛地冲向一株人形杂草,想要將它从藤蔓的束缚中解救出来。
“去死吧!怪物!”
他的刀锋刚刚碰到那株杂草的身体。
异变突生。
“任何被杂草的污秽碰到的东西,都將被视为新的杂草,一併清除。”
唐三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就在白人壮汉触碰到杂草的一瞬间,他脚下的地面轰然爆开。数十根比之前粗壮数倍的蓝银草藤蔓如同破土而出的巨蟒,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缠上了他的身体。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藤蔓上的尖刺瞬间刺穿了他的肌肉,扎进他的骨骼。紫黑色的毒素顺著尖刺疯狂注入,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身体剧烈地抽搐著。
他手中的长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更多的藤蔓將他高高吊起,拖进了园深处。
挣扎声,惨叫声,很快就变成了和那些杂草一样的、绝望的呜咽。
他又成了园里的一株新杂草。
秒杀。
一个实力不俗的天选者,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触碰了规则,瞬间被抹杀。
华夏直播间內,刚刚因为陆沉的机智而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动!陆神千万不要动啊!”
“太可怕了,这个唐三的规则是绝对的!碰一下就死!”
“这怎么清理?隔空用精神力吗?可陆神这个角色只是个普通老头啊!”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没招了,物理上根本无法完成任务!”
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陆沉,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他身边那个冰冷的神,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他没有动。
只是缓缓地,颤巍巍地,从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里,掏出了一本东西。
一本用暗红色兽皮包裹,散发著腐烂与血腥恶臭的笔记。
《玉小刚的理论手记》。
在唐三那足以將钢铁都冻结的目光注视下,陆沉佝僂著身子,席地而坐。 他翻开了笔记,仿佛一个沉浸在学术研究中的老学究,完全无视了身边的死亡威胁,以及园里那些正在上演的恐怖剧目。
他的这个举动,让唐三眼中那片万年不变的冰湖,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涟漪。
这个老头,在干什么?
他不怕死吗?
还是说,他已经疯了?
陆沉没有理会唐三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笔记上那些扭曲疯狂的字跡中。
他的手指快速划过。
弗兰德的贪婪,戴沐白的狂躁,马红俊的暴食这些他都瞭然於胸。
他的目標,是关於唐三的剖析。
找到了。
在那一页,玉小刚用一种近乎嫉妒和诅咒的笔触,疯狂地解构著这个他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
“其蓝银皇血脉,看似高贵,实则为百草之集合。其本质並非创造与新生,而是吞噬与同化。他需要不断吞噬其他的植物来壮大自己,这造就了他对『纯净』的病態追求。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根基,是建立在无数驳杂的养料之上。”
“他对『纯净』的渴望,源於对自身血脉驳杂的深刻恐惧。他憎恨一切不可控的变数,憎恨任何可能污染他『秩序』的杂质。所以他要建立一个绝对纯净、绝对受控的园。这园,就是他內心的倒影。”
陆沉的目光一凝。
原来如此。
唐三的洁癖,並非单纯的洁癖。而是源於他內心深处,对自己不纯净的恐惧和自卑。他建立这个园,不是为了美丽,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掌控一切,有能力创造出一个绝对纯净的领域。
陆沉继续往下看。
在页面的角落,玉小刚用更加潦草、更加神经质的字跡补充了一句,像是后来的观察所得。
“其对那只兔子的占有欲,已扭曲为对唯一完美收藏品的病態守护。在他眼中,那只兔子是他所有藏品中,最纯净、最完美的一件。任何可能玷污其存在的杂』,都会引发他最彻底的疯狂”
小舞。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沉脑中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
唐三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帮他清理杂草的园丁。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认同他、甚至能帮助他维护这套病態纯净秩序的同类!
陆沉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清理杂草,只是一个考验。
一个考验他,是否有资格进入他这个纯净世界的门票。
想通过考验,就不能用普通人的思维。
不能把杂草当成敌人去清除。
而是要把它们,当成一种不纯净的元素,用一种符合唐三秩序美学的方式,去处理。
想通了这一切,陆沉缓缓合上了笔记。
他没有走向那些人形杂草,反而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园的另一边。
那里,生长著几株被唐三视为纯粹的变异植物。
一株植物的枝干如同白玉雕琢,上面却开满了不断眨动的眼球状朵。
另一株植物的藤蔓上,结著一颗颗水晶般透明的果实,果实內部,封存著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陆沉伸出乾瘦的手,轻轻抚摸著那株开满眼球的植物的枝干。
他的脸上,露出了痴迷而狂热的表情。
这一幕,让唐三的眉头,第一次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冰冷的声音,在陆沉身后响起。
“我的耐心有限。”
“你是在质疑我的命令吗,老东西?”
话音未落。
一根闪烁著紫光的藤蔓尖刺,已经无声无息地,抵在了陆沉的后心。
只要他一个念头,这根尖刺就能瞬间洞穿这具衰老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