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拔地而起,冲向那片蔚蓝天际,徐阳將自己埋进头等座椅里。
窗外,洛杉磯庞大的城市网格逐渐缩小,演化成一块块色彩斑斕的积木,蜿蜒的太平洋海岸线变成了一道镶嵌在大地边缘的银边。
时光倒流回不到两年前,同样是跨越太平洋的航班,但心境与境遇已是天壤之別。
那时,他只是一个怀揣著电影梦想的摄影系交换生;兜里揣著足够的生活费,心里装著对整个未来的野心与憧憬;经济舱狭小的座位也无法束缚他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如今,再度跨越这条航线,他是北美电影市场一匹惊人黑马;是成功製片人兼导演,一部极低成本製作的《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一鸣惊人,最终在全球捲走了上亿美元的票房。
当航班广播里传出中英文双语播报,柔和地提醒乘客飞机即將开始下降首都国际机场。
一种混类似“近乡情怯”的紧张感,悄然袭上心头;是一种无论取得多大成就,在將面对最亲近的家人和熟悉的故土时都会產生的纯粹情感。
飞机平稳著陆,经过一段滑行,终於停靠廊桥。舱门打开,徐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家的味道。
他拉著那只装了给家人礼物的行李箱,隨著人流走出国际到达通道;徐阳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母亲,李静。
她穿著一件略显臃肿的深色羽绒服,脖子上围著他几年前用第一笔奖学金给她买的那条红色羊毛围巾,正努力地踮著脚,脖颈伸得老长,在熙攘的人群中焦急地张望,脸上写满了期盼。
“阳阳!这儿呢!”
几乎是同时,李静也捕捉到了儿子高大挺拔的身影;用力地挥舞著手臂,生怕他看不见。
徐阳心头一热,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过去,將行李箱隨意往旁边一放,张开双臂,一把就將母亲的身子整个搂进了怀里。
“妈!”他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李静被儿子搂得有点喘不过气,脸上却笑开了;不停地拍著儿子的后背,声音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激动。
“让妈好好看看哎呦,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光啃那些洋麵包、洋薯条了?那玩意儿哪有什么营养,全是油”
这带著心疼的嘮叨,徐阳鬆开母亲,双手仍搭在她的肩上,仔细地打量她。
“妈,您看著精神真好,这围巾真衬您。我爸呢?他又忙去了?”
“可不是嘛!你爸啊,所里那个保密级別很高的项目又到了关键阶段;急召,又去西北那个风吹石头跑的基地了。临走前还念叨呢,说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他都接不了,懊恼得跟什么似的。”
李静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习惯性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深植於心的理解与支持,“不管他,咱们娘俩儿回家!妈给你包了饺子,三鲜馅儿的,虾仁、猪肉、韭菜,都是你最爱吃的那口!面是早上刚和的,馅儿也是现调的!”
“太好了!就馋您这口呢!在美国想的我半夜流口水!”徐阳拉起过李箱,“车停哪儿了?咱赶紧回家,我已经等不及要尝味儿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李静自然而亲昵地挽著儿子的胳膊;问题如同连珠炮般一个接一个,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路上累不累啊?飞机上睡著没?吃的啥飞机餐?洛杉磯那边现在啥天气?你带那厚衣服够穿吗?哎呦,我看报纸上那报导,心就一直悬著,你那个电影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电话里总是含糊其辞的,就说还行还行,到底有多行?没跟我找洋媳妇吧?该谈个女朋友了!”
徐阳脸上始终掛著温暖的笑意,耐心逐个地回答著母亲每一个细碎又充满关爱的问题。
“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算是赚了点钱,没给咱中国人丟脸。”
“赚了点钱是多少?”李静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声音,“够你在那边开销吗?別太拼了,身体最重要,没钱了千万別硬撑,跟家里说!”
徐阳沉吟了一下,凑近了母亲一点,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妈,您就把心稳稳当放肚子里吧。赚的钱嗯,这么跟您说吧,够买好几套咱们现在住的那种四合院了。以后啊,您和我爸就等著享清福吧,想干嘛干嘛。”
李静闻言,惊讶地张大了嘴,足足愣了好几秒,像是消化不了这个信息量。
隨即,她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笑骂道:“去你的!净胡说八道哄我开心!哪有那么夸张!拍个电影就能成印钞机啊?在外头跟別人可不许这么吹牛,要谦虚,知道不!”
坐上母亲开来那辆保养得不错但明显显露出岁月痕跡的银灰色老捷达,车內熟悉的、混合了皮革味、淡淡的汽油味和母亲身上雪膏味扑面而来。
在家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两天,吃饱了母亲牌的爱心饺子;睡足了囫圇觉,將恼人的时差彻底甩太平洋去了之后,徐阳感觉浑身充满了电。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號码,拨通了自己在北电的导师,摄影系大拿穆德远教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穆老师中气十足的熟悉嗓音:“喂,徐阳。
“老师,是我。”徐阳笑著应道,“我回来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回学校办理一下毕业手续?”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隨即音量拔高了好几度,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调侃:“哟嗬!这是我们徐大导演荣归故里了啊?你徐阳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门面担当之一了,我啥时候都方便!明天上午,直接杀到我办公室来!”
听著老师一如既往带著亲昵的调侃,徐阳心里暖洋洋的:“好的穆老师,那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您办公室叨扰。”
再次踏入北京电影学院那熟悉的、带著点儿艺术范儿颓废气息的校门,徐阳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徐阳先轻车熟路地去行政楼办完了主要的离校手续,过程顺利得惊人;那位原本有点不苟言笑的教务老师,在核对他的名字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態度热情了不止八度。
办完正事,徐阳信步走向熟悉的摄影系教学楼区域;打算先去穆老师办公室外面候著,顺便回味一下曾经的求学时光。
刚溜达过表演系附近那个总传出各种哭爹喊娘排小剧场,一阵熟悉的激烈爭论声就精准地捕捉了他的耳朵。
“我觉得不行!这个情绪最高点,必须上去!眼神里的戏才能出来,才有衝击力!”一个清脆明亮,带著点儿不容置疑劲头的女声传来,是王佳。
“佳姐,衝动是魔鬼啊!”一个试图讲道理的男声反驳,是朱亚文,“这里节奏已经绷得很紧了,音乐也顶上了,再上去会不会太满、太刻意了?我觉得保持情绪,靠我的肢体语言的压迫感,更能体现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肢体语言观眾隔那么远看得清吗?就得看脸!看眼神!”王佳坚持。
“可是…”
“哎呀你们別爭了,听我说…”这是试图和稀泥的周扬。
徐阳循声望去,果然,几个熟悉的年轻人正围成一圈;中间摊著剧本和画得跟抽象画似的分镜脚本,一个个眉头紧锁,显然正为他们毕业作品里的某个场景死磕。
比起徐阳记忆里他们后来的成熟模样,依然带著校园特有的鲜活和…嗯,一点点艺术青年的较真和可爱。
表演系的王佳、刘竟、周扬,还有经常在篮球场上被他们摄影系打的找不著北的表演系罗晋和朱亚文。
徐阳嘴角噙著笑,本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本想降低存在感,悄悄从战场边缘溜过。
奈何他如今身高腿长、气质卓然,在人群中显眼。
眼尖的周扬第一个瞥见,“哟?徐…徐阳?”
语气里充满了不確定,毕竟这傢伙出国两年,气质沉淀得有点嚇人啊;虽然穿著简单的休閒外套,但那气场跟周围这帮学生崽好像不是一个维度的。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把其他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哇!真是徐阳啊!”王佳也认了出来,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看到美国那边的新闻了!《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牛逼大发了啊同学!现在全校都在传你的事跡呢!”
文静秀气的刘竟也笑著用力点头,“真的太厉害了,徐阳。”
罗晋和朱亚文显然也早已知晓,尤其是那部以极低成本撬动全球票房的电影,在国內影视圈已经小火了一把。
两人笑著冲徐阳挥挥手,罗晋调侃道:“行啊阳子,出去两年,搞出这么大动静,回来也不提前吱一声!”
朱亚文更直接,一把拉住作势要溜的徐阳,“哎哎哎,別走別走!徐大导演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快来给我们这支陷入困境的革命队伍指点一下迷津!我们是表演系毕业作品,正为这个场景犯难呢,王大女主和朱大男主快打起来了!你是经歷过好莱坞工业体系洗礼的人了,给点高屋建瓴的意见唄?”
徐阳被拉住,只好停下脚步,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可別寒磣我了,什么大导演,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你们这什么情况?具体说说?”
王佳说明过后,徐阳指点了几句话,瞬间点破了僵局。
罗晋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鋥亮:“对啊!抓特写!这思路太活了!谢谢阳子!你可救了我们老命了!”
朱亚文也恍然大悟,用力点头:“確实!这样既不浪费演员的情绪,也给后期留下了创作空间。厉害啊徐导,好莱坞没白去,这经验值蹭蹭涨!”
王佳笑嘻嘻地说:“成!就按徐导说的办!要是排练得顺,晚上请你吃火锅!”
徐阳哈哈一笑:“別客气,互相学习。你们先忙著,我得去穆老师那儿点个卯了,去晚了怕老头念叨。”
“快去吧快去吧!多谢指点啊徐导!”
徐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穆老师熟悉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而入,顿时愣了一下。
好傢伙,办公室里不仅是穆老师,导演系的系主任,以严谨著称的郑洞天教授居然也在。
两位大佬正喝著茶,聊著天,看样子是专门在等他。这阵仗,颇有点“三堂会审”的意味。
穆德远教授还是老样子,头髮有点乱糟糟,穿著件摄影马甲,鼻樑上架著老镜。
看到徐阳进来,他摘下眼镜,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嗯,不错不错,人模狗样的,没给咱北电丟人!看来资本主义的汉堡包也没把你餵走形嘛!”
郑洞天主任则气质更儒雅一些,他推了推眼镜,微笑著主动伸出手:“徐阳同学,欢迎回国。你这次可是给我们学校,乃至中国年轻电影人,都挣足了面子。我和穆老师刚才还在聊你和你的《地球》呢。”
徐阳赶紧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和郑主任握手:“郑主任您太夸奖了,穆老师好。我就是运气好,莽撞地试了一下,没想到成了。”
“坐坐坐,”穆德远指著沙发,“別站著说话。赶紧的,別藏著掖著了,跟我们俩老傢伙详细坦白从宽,在美国那边到底是怎么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的?报纸上那点东西写得云山雾罩的。”
徐阳依言坐下,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开始从《这个男人来自地球》那近乎荒唐的创意来源;重点强调了对市场空白和观眾好奇心的判断,故事创意本身的核心吸引力,以及那么一点点不可或缺的好运气。
两位老师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插话提问,问题都非常专业和內行。
“所以,几乎是单一內景,全靠概念和对话驱动?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视觉奇观?”
郑洞天主任若有所思地问,手指轻轻敲著膝盖,“这很大胆,甚至有点顛覆性。”
“是的,主任。”徐阳点头,“成本限制反而逼著我不得不放弃所有哨的东西,回归到故事和表演本身。我觉得这也证明了一点,只要故事足够抓人,形式可以极度简化。”
“发行环节呢?”穆德远更关心实战操作,“新线那边是怎么啃下来的?他们那帮人可精得很。”
“主要还是让他们看到了商业潜力。”徐阳解释道,“谈判过程其实比较快,他们看中了影片的盈利能力和话题性,条件开得相对公道。”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郑洞天主任最终感慨道,语气中充满了讚赏,“徐阳,你走的这条路子,虽然有其特殊的偶然性;但它成功地验证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极低成本、超高概念、精准发行。这对很多苦於找不到资金和机会的年轻电影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鼓舞和思路上的启发。值得在咱们学院好好探討学习。”
穆德远更是得意地拍了拍徐阳的肩膀,对著郑洞天说:“老郑,怎么样?我就说我这学生是块璞玉吧!当初他非要去美国做交换生,我就觉得这小子肚子里肯定憋著坏…哦不,憋著大招呢!果然没看错!给咱摄影系长脸了!以后看你们导演系那帮小子还敢不敢说我们只会摆弄机器不懂创作!”
又聊了一阵行业动態和学校近况,穆德远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行了,別光顾著聊了,走,我亲自带你去把最后那点手续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