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凡以“忠义”之策巧妙破局,李贵妃则顺水推舟,顺势而动。
深宫似海,哪里分得清什么忠奸善恶、仁义虚偽?
不过皆是棋盘上的棋子,各怀心思,在泼天的权势漩涡里挣扎喘息罢了。
这宫闈中的第一局棋,算是无声无息地落下了第一子。
陈小凡重生了十五次了,如今也算是个谨慎的,先前非要问明了小雪长春宫里的细枝末节,才敢將这“忠义两全”的计策和盘托出。
为了防的也就是刚刚瑞秋揣掇李贵妃暗下杀手这一个抉择。
毕竟对李贵妃来说,陪著个小奴婢演戏,哪比得上快刀斩乱麻来得乾净省心?
他之前猜测李贵妃愿意放过小雪和自己对杂役房送之事说谎,是可能有心要利用小雪。
但那仅仅只是一种猜测罢了,他都没有亲自证实过,怎么可以直接用猜测来布局?
询问清楚,知道李贵妃真已经开始推动小雪站到台前来执行计划了。
他才能够彻底的放心,李贵妃为了保障小雪的忠心,肯定会全了自己和小雪这份忠义两全的心思的。
如果小雪舍义取忠,那其实这个人离不忠不义也已经不远了。
李贵妃怎么敢用。
他赌对了,但是也同样彻底进入了李贵妃的视线了。
以后想要在李贵妃面前装糊涂,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小雪在李贵妃这里完成使命时,陈小凡正步伐沉稳地走在回万秀宫的宫道上。
只是他的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与李贵妃隔空过招的第一回合,就用借“忠义”之名行自保之实的计谋。
这份急智,此刻细细回味,却觉出几分刀尖舔血的寒意,並非什么高明手段,倒似饮鴆止渴。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陈小凡暗自思忖,“曾叔公说得对,还是得多读些兵书韜略,肚子里没货,连算计人都显得捉襟见肘。”
如今升了这巡查太监,空閒多了,是该去藏书阁走动走动了。
些许时间后,陈小凡回到了万秀宫。
结果他这边刚踏进万秀宫的宫门,抬眼便瞧见小德子揣著手,似笑非笑地倚在影壁旁。
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刘喜那边盯得果然紧。
“小凡子。”小德子拖长了尾音,那调子里掺著明显的酸意,“这巡查的差事,风光自在,可还顺手啊?”
陈小凡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浸入骨髓的谦卑,腰身一弯,快步趋前:“全仗刘公公和德公公提携,奴婢心里,只有感激不尽的份儿!”
“哼,乾爹对你可是上心得很哪。”小德子鼻腔里哼出一声,下巴微抬,“特意让咱家在这儿候著,只等你回来,叫你直接去娘娘寢殿回话。”
“娘娘寢殿?”陈小凡心下一惊。才见小雪第一面,何至於劳动万贵妃亲自垂询?若只是姐弟閒话,岂非小题大做? 他面上不敢流露半分异色,口中应承得飞快:“是是是,劳烦德公公久候,奴婢这就过去。”
说话间,陈小凡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偷偷塞到了小德子的手中。
“你这是干嘛?”小德子触碰到银子的瞬间,指尖本能地一蜷,掂量出正是一两足色银子的分量。
那微凉实在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宛如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嘴上虽带著呵斥,但动作却有了片刻的迟疑,並未立即推开。
要知道,小德子虽是刘喜的乾儿子,但职位並不高,月奉也有限。
陈小凡之前一个月只有一石月钱,现在升职了有一石半月钱,小德子比他职位高些,却也就只有两石的月奉。
以当前的米价,每月得钱也就才一两半左右的银子。
陈小凡这一出手,便给他塞了一两,这手笔著实不小。
陈小凡何等眼色,立刻捕捉到了小德子捏住银子时这一丝细微的鬆动。
他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身子也微微躬低,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至於让远处的人听见:“德公公,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奴婢初来乍到,蒙刘公公和你多番照拂,才得了这份清閒差事,奴婢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哪!
这宫里谁待奴婢好,奴婢最清楚。咱们既然都为刘公公当差,以后自然都是自己人。德公公是前辈,晚辈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德公公学习。
日后在这万秀宫当差,奴婢两眼一抹黑,全仗德公公指点。还希望德公公多多提携,日后但凡有奴婢的一点好处,婢便有对德公公的几分谢意。这点心意,不过是请公公喝杯茶,万望公公不嫌奴婢愚笨,往后多多看顾。”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小德子,点明了自己承对方的情,儘管这情分有多少大家心知肚明,又將行贿说得如同晚辈对前辈的自然孝敬,极大地满足了小德子的虚荣心。
更重要的是,他暗示了“日后还会有利益输送”,等於是在表態自己以后赚的越多,小德子就能得到越多,並非一锤子买卖。
小德子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陈小凡脸上转了两圈,见他態度诚恳,言语恭敬,不似作偽,再掂量了一下袖中那锭银子的分量,再次確认足足一两,对於他们这个层级来说不算小数目了,心中之前的那点不快和醋意到底还是被实惠压了下去。
毕竟按照小凡子这话,他位置提升,收入越多,孝敬也会越多,那他还有什么好醋的?
他嘴角微扬,眉眼带笑,手腕一翻,那粒银疙瘩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袋深处:“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懂得规矩。罢了,咱家就承了你意,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可来找咱家一问。”
这便是默许了陈小凡的討好,甚至给出了一个未来可以有限度接触的信號。
“是是是,多谢德公公!以后德公公就是小的在万秀宫的指路明灯,小凡子一定多多向德公公学习!”陈小凡连忙打蛇隨棍上,又是一记马屁拍过去。
小德子受用地眯了眯眼,挥挥手道:“行了,別贫嘴了,赶紧去吧,別让乾爹和娘娘等久了。”
这次,他的催促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阴阳怪气,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平常心。
“是,小的这就去!”陈小凡这才直起身,对著小德子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快步朝著万秀宫內殿方向走去。
就在转身背对小德子的剎那,他脸上所有的諂媚与惶恐如潮水般退去,眼神骤然变得冷冽,宛如寒夜中的利刃,透著丝丝寒意。
袖中的手指更是微微蜷紧,他的心中在暗暗告诫自己,今日对他人有多么低眉顺眼,他日便要全都一一討回来!
这深宫,终究是逐渐磨礪了他,也逐渐改变了他。
尝过了被人恭敬对待是什么滋味的他,確实回不去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