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无形的结界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李维的心头,鬢角悄然渗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他心中虽有惊悸,却並未被恐惧吞噬。
他的底气来源於身后的同伴——只要他长时间不归,塞丁逊他们一定会循跡找来。
单打独斗或许毫无胜算,但若是团队协作,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心中盘算著,他脚下的步伐不禁放缓了些,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周围,试图找出这结界的薄弱之处。
老半兽人见他虽已现身,却心不在焉,不由地用那口音古怪却异常流利的通用语说道:“人类,无需多虑。既然我已言明並非敌人,便不会对你如何。”
李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心里却早已骂开了:不是敌人?那这困住我的结界又算什么?防贼吗?但他深知此刻激怒对方绝非明智之举,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距离再远,终有走完的一刻。
在李维的同伴赶到之前,他还是走到了老半兽人的面前,近距离感受著对方身上那股混合著古老、腐朽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
老半兽人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维,枯树皮般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没想到距离第二纪元落幕已如此久远,人类竟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他顿了顿,声音乾涩如同摩擦的砂石,“人类,你还没满二十岁吧?”
李维沉默著摇了摇头。
“不可思议”老半兽人喃喃道,“几百年前,人类才刚从在泥地里挣扎的爬虫,勉强晋升到值得被猎食的阶层。没想到短短百年,竟能在二十岁前,触及三环法术的顶峰。”他的语气中带著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恍惚。
李维对所谓的“第二纪元”歷史所知有限,仅限於一些模糊的传说,知道人类在那场席捲世界的古老战爭中地位卑微。
但他亲身经歷过与半兽人的战斗,见过他们倒在人类的刀剑和法术之下,这让他心中自有底气。
他挺直了腰板,迎著老半兽人的目光,语气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傲然:“这並不值得惊讶。人类是一个坚韧的种族,超越其他种族是歷史的必然。即便是你们半兽人,不也曾是我们的手下败將?”
他自然不会透露如今半兽人在格兰大陆的肆虐,此刻必须摆出强盛的姿態。
“嗤——”老半兽人漏风的嘴巴发出不屑的嗤笑,几颗残牙显得格外醒目,“人类小子,你说谎时,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吗?即便再给予人类百年时光,你们也绝无可能正面抗衡我族。半兽人有先祖之魂庇佑,有祭司沟通伟力,我们的力量根源,远非你们人类所能理解。”
“先祖?祭司?”李维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
老半兽人似乎並不急於动手,他用权杖指了指旁边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墩,示意李维坐下。
或许是被长久的孤独所折磨,他並不吝嗇於口水:“我族子民,受先祖的召唤而集结,与先祖之灵共同生存。先祖,乃是与远古巨龙比肩的伟大存在,拥有撕裂天空、撼动大地的无上威能。”
他抬起头,望向被浓雾笼罩的虚空,深陷的眼窝中仿佛倒映著往昔的荣光,“每一个半兽人战士,皆以先祖为荣,渴望有朝一日,能获得先祖的认可,承载其一丝伟力。他们勇往无前,以获得先祖的认可为荣耀,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打败敌人。”
李维从未见过巨龙,更遑论与远古巨龙等同的半兽人先祖,对於那种层次的力量,他缺乏具体的概念。
“虽然你说得煞有介事,”他保持著冷静的质疑,“但我未曾见过巨龙,更没见过你们的先祖。他们究竟有多强大,还不是凭你一张嘴?”
老半兽人並未因李维的直言而动怒,那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看透世事的光芒,並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而是说出了李维不知道的歷史:
“人类小子,第二纪元时,巨龙便已近乎绝跡。远古巨龙与它们的后裔,大多陨落於更为久远的第一纪元之战,倖存者要么蛰伏於世界尽头,要么便被那些以屠龙』为至高荣耀的狂妄之徒猎杀。失去了远古巨龙的威慑,巨龙一族,早已跌下神坛。”
李维若有所思,顺势问道:“那么半兽人呢?你们的神你们的先祖,如今仍在庇佑你们吗?”
这个问题让老半兽人明显一怔,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才幽幽嘆息,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落寞与沧桑:“先祖他被迫离开了我们。若非如此,我族又怎会被驱逐至荒芜的世界极地,艰难求存”
李维见话题终於被引向关键,连忙追问:“但问题是,你现在身处无尽之海的孤岛上,並非在世界极地。”
老半兽人摇了摇头,回忆著古老的伤痛:“大迁徙的规模,超乎你的想像。我们这一支,原属于格兰大陆,必须横渡这片无尽之海,才能抵达被指定的放逐之地——极地。当时的祭司们担忧,所有族人都挤在贫瘠的极地会引发灾难,但又不敢违背驱逐令高等精灵的怒火,我们无法承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最终,族人们还是登上了航船。
那时的无尽之海,远比现在狂暴,滔天的巨浪足以吞噬整支船队。我便是被一场风暴衝散的。但这或许,也顺了我的心意。
我带领著一支精锐的战士,试图在无尽之海上,为我族寻找一块新的、可供棲息的土地
然而,一场毫无徵兆的大雾,將我们困在了这里。这一困便是上百年的光阴”他的声音里带著无尽的疲惫。
“所以,你们並不是主动留下,而是被困在这里的?”李维追问,“难道这岛上的迷雾,已经持续了上百年?”
老半兽人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我们是因大雾而滯留。但雾並未持续太久,便散去了。当时我们已在岛上盘桓数日,船队中的战士们產生了分歧。一部分,厌倦了迁徙,渴望留下;另一部分,寧愿前往环境恶劣的极地,也不愿拋弃远方的亲族”
他深深嘆了口气,充满了悔恨:“我带领的,是一支身经百战的精锐。刚刚经歷了一场大战,我们是失败者,心中鬱积的怒火与挫败无处宣泄。他们一言不合,便兵刃相向我,我当时竟心存侥倖,以为让他们发泄出来也好未曾阻止。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决定。若我当时能压制住他们他们也不至於”
李维联想到岛上散落的骸骨和夜晚盆地中诡异的决斗,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画面。“所以,半兽人內部发生了激烈的战斗,造成了大量伤亡我们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骸骨,就是证明?”
老半兽人惊讶於李维的观察力,缓缓点了点头。
李维紧接著问道:“你们半兽人,是否有一种特定的、类似决斗的仪式或传统?”
“有。”老半兽人肯定道,“名为霍嘎决斗』。一对一,公平较量,旁人绝不可插手,否则便是褻瀆先祖的意志,將为所有族人所唾弃。”
李维指向珊瑚礁盆地的方向:“那场持续了上百年的霍嘎决斗』,就在那边的盆地里进行,直到现在也未停止,对吗?”
老半兽人又一次发出了沉重的嘆息,仿佛连灵魂都在颤抖:“是的而且,仍在持续夜復一夜”
“我看你刚才点头又摇头的,这些大雾是后来又出现的吗?”李维连著提问。
老半兽人这次的嘆息更长了:“霍嘎决斗一直持续到浓雾再次出现,这次,再也没散去,我们便被永远的困在了这里。”
李维心里也嘆了口气,看来想等浓雾散去离开这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凝视著对方手中那根镶嵌著无数骸骨的权杖,以及他身上那股与普通半兽人战士截然不同的、沟通著某种古老力量的气息,沉声道:“所以你是一位半兽人祭司。你的寿命,远比他们漫长。”
老半兽人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皆是蒙先祖的些许照拂”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了隱约的呼喊声和魔力波动!
“李维!”
塞丁逊、卡罗尔等人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中,他们看到了被困在结界內的李维和对面的老半兽人,顿时面色大变,武器瞬间出鞘,朝著那无形的结界发起了猛烈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