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尼闭上眼睛在原地等了好久，然而，预想中內尔老爷的惩罚並未降临。
整个下水道静的可怕。
『莫非，我已经升上了天堂？』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乔尼脑海中滋生。
毕竟这里是鹰嘴城，离“天堂”——也就是蓝狮王国最近的地方。
蓝狮国王能够感受到乔尼在努力清还恩情，提前带他远离了充满苦难的这片大地，去到“天堂”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在乔尼看来也是能自圆其说。
缓缓的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失望透顶。
没有什么“天堂”，没有什么国王，他还是待在这阴暗的下水道里不见天日。
可是就连內尔老爷都不见了踪影，在原地只剩下一团炸开的血肉。
『发生了什么？』
乔尼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形。
抱有同样想法的也有其他所有人。
『这个男人，到底做了什么？』
整个世界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
只有火苗术点燃流浪汉尸体的噼啪声，以及污水滴落的单调迴响，在这死寂中显得尤为刺耳。
保鏢们生生止住了脚步，脸上的凶悍荡然无存。
“巫巫师老爷”
老爷的喉舌被烂肉溅的半个身子都是，刺鼻的血腥味直衝脑门，让他胃部痉挛，几乎想要呕吐出来——但是畏惧於陌生巫师的威严，他生生忍住了这股衝动。
远超常人反应的速度，无法理解的力量，是巫师老爷无疑。
而且是位极为强大的巫师老爷。
李斯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內尔的保鏢们。
“嗬嗬怪怪！”
一个保鏢喉咙里挤出近乎呜咽一般的声音，他踉蹌著后退一步，猛然意识到自己就算仓皇逃窜，也绝对无法逃过李斯特的雷霆一击之后，终於虔诚的跪倒在地上，分明地叫道：
“巫师老爷！”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匍匐在地，用远比之前讚颂內尔老爷还要虔诚的態度，狂热的呼喊：
“巫师老爷！！”
然而，一切的源头——李斯特，却站在原处纹丝未动，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没有得意，也没有杀伐后的凶戾，只有一片冰寒刺骨的平静。
平静的透露出某种极淡漠的悲哀。
『真没意思。』
完全没有行侠仗义的喜悦。
李斯特深知自己和他们早已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也不过多与他们交谈，而是飞身走向高台，居高临下的俯视跪倒在地的喉舌。
“像內尔老爷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什么？”
喉舌惊愕的抬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询问的意图。
李斯特强行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目光如炬，直刺对方眼底。
“我是说，像內尔这样，压榨平民的巫师老爷，鹰嘴城里面还有多少？”
“回回老爷，我知道他们是谁。” 两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死死钳制住他的肩膀，几乎要把骨头捏碎。痛的让喉舌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老爷，我我还有用，我可以带路——”
喉舌强忍著剧痛，像侍奉之前的主子一样忠诚，如实地將几个和內尔狼狈为奸、搜刮民脂民膏的巫师老爷供了出去。
了解的越多，李斯特心中越是冰冷。
这些巫师学徒或许是学艺不精，又或者是被其他巫师学徒排挤，不曾想过用自己的知识正经谋生，而是靠著些稀奇古怪的仪式骗凡人，聚敛钱財。
整个鹰嘴城因为各种原因滯留城中的巫师学徒有好几百，手中握有超凡脱俗的力量，就自觉高人一等——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
作为百里挑一、得到命运垂青，有幸能够踏上魔法之路的幸运儿，大部分巫师对待凡人都是无视的態度，或是当作收集钱財的工具。
內尔这几人，不过是做的额外过火，瞄准的，又是本就没几个子的劳苦大眾，带来的伤痛也就愈发明显。
不过这也够了。
李斯特不是什么高明的政治家，更不是胸怀天下的圣人，那些家国礼法之流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所能做的，只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所求的，也只是让自己念头通达。
“这就够了。”
李斯特鬆开瑟瑟发抖的喉舌。
这些乞丐、保鏢、喉舌，无非是趋炎附势，做了恶首的帮凶。他们的能力有限，作恶的影响有限，一辈子也对李斯特造不成威胁。
对比那些大奸大恶，根本微不足道。
而他也无心大开杀戒，那么就此別过比较好。
临走之前，他最后看了眼还是呆若木鸡的乔尼。
这个年轻人直挺挺的凝视著曾是“內尔老爷”的碎肉，李斯特接近，才僵硬的转过头来。
“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从来都没什么救世主，凡事都只能靠自己，巫师老爷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別老想著赌了，找门正经的手艺营生。”
“偶尔可以发发善心，帮帮身边的人。”
说罢，李斯特拍了拍乔尼，隨后不再留恋，身影彻底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至於內尔？就烂在高台上吧。
没有护盾术，只会把玩小火苗的巫师学徒人生都是不完整的，很难说他身上能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存在。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乔尼心里反覆咀嚼著这句话，下意识地摸了摸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口袋。
本应空无一物的衣兜里却摸到了一袋沉甸甸的钱幣。
『就算是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吗？』
那些失去了信仰支柱的人起初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所措。
渐渐地，他们用一种奇异的眼光齐齐望向乔尼。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因为就在昨天，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那是他曾经也拥有过的虔诚，找到了心灵港湾、人生导师的狂热眼神。
或者说，那狂热所指向的，是乔尼背后那位深不可测的巫师老爷。
乔尼儼然成了这些无助底层人新的依靠。
太阳落山了。
鹰嘴城城墙那高大的阴影渐渐没过城內的房屋，直到不剩下一丝辉光。
今晚，李斯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