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命名研討现在开始!”顾知春清了清嗓子,站到活动室中央,捲起一卷论文放在嘴边当话筒,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对於我们这种被神秘巨鼓选中、拥有超凡力量、肩负拯救世界重任的天选之子,总得有个统一的称呼吧?”
“悦悦你有何高见?”夏寧笑道。
她眼睛发亮,“『守夜人』?”
“你抄袭的时候好歹改几个字”
“那那那!”顾知春笔著手枪的姿势放在自己太阳穴上,用中二的口音喊道,“『偏铝——酸钠』!?”
这是“persona”的片假名发音,是《女神异闻录3》里的经典动作和台词。
“pass!不要用外文。”
顾知春眼神坚定,只说了一个字:“晓。”
“不行,晓组织最后都散了,不吉利。”
“玛德,那你说一个啊!”
夏寧忍著笑,也开始瞎起鬨:“不如叫『破壁人』?你看我们现在不就是为了破开青铜门吗?”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太科幻了,咱们这是民俗玄幻!”顾知春否决,又想了想,“不如叫『执剑人』,嘿嘿。”
“不还是《三体》吗”夏寧吐槽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名字越起越离谱,平时看过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
一直安静听著他们胡闹的季红叶,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但午休时间有限,也不能就这样听两人继续拌嘴下去,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要不然叫『叩命人』,怎么样?”
“叩命人?”顾知春和夏寧同时安静下来,咀嚼著这个词。
“嗯。”季红叶微微頷首,“『叩』,是说我们叩响了那三面青铜巨鼓。『命』,既是使命,也是命定的意思。巨鼓命中注定只能由特定的人敲响,而我们也因这巨鼓的力量而背负上与之相应的使命。”
活动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很明显两人现在已经开始品上了,比起顾知春和夏寧那些或抽象或中二的提议,“叩命人”这三个字显得格外凝练,甚至带著一丝沉重的宿命感。
关键是,也挺够中二!但季红叶明显脱离了模仿的低级趣味,中二得更高级。
如果不中二,说不定夏寧和顾知春两人还不乐意。
“不愧是年级第一啊,红叶,还是你有文化!不像夏寧,年级第多少来著?就会关键时刻掉链子。”顾知春眼睛闪闪发光,立刻倒戈,“『叩命人』,好听,我宣布就这个了!”
“我也同意红叶的命名。”夏寧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確实,这个名称比他们瞎想的那些都更合適。但他心想,早晚有一天我也是年级第一。
季红叶看向两人,语气依旧平静,“其实我们各自叩响的鼓,其实也有自己的名字,我听我爸说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夏寧敲响的鼓,名为『昭明』;知春敲响的鼓,名为『逐猎』;我那面鼓,名为『丰穰』;最后,还没被敲响的第四面鼓,叫『岁寂』。”
古朴凝练的名字从季红叶口中缓缓道出,仿佛带著一丝丝太古岁月的悠久气息。
活动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夏寧沉浸在季红叶道出的这些名字所带来的意境之中,简直就是对巨鼓上铜画的高度概括。
顾知春则是哼哼,“嗯,不错,这才配得上我们『叩命人』的身份嘛!听上去就是古董货!”
就在这时,午休结束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最近学校电台应该是夹带了私货,把铃声设置成了周传雄的那首《关不上的窗》。
“走吧。”季红叶站起身,將桌上的论文小心地整理好,“该回去准备上课了。”
下午放学时,依旧是舅舅来接,这回他可不敢让侄子再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唐岁阑的通缉令已经出来了,但现在警方还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跡,季红叶今天跟著顾知春走,去顾知春家里將就將就。
“老舅,能先回知春居一趟不?我得拿点东西。”
舅舅一开始本想反驳,但想到昨天的確走得匆忙,加上现在警方把唐岁阑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她应该不会返回知春居,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路上,夏寧趁这个机会向李寒江发消息。 “寒江哥,还在民宿吗?”
大概过了几分钟,对方就回过来了。
“嗯,在的,在我房间,现在不敢去咖啡馆了,谁能想到之前那个美女居然可能是杀人犯。”唐岁阑的事还没在镇子上传开,但为了安全起见,知春居的熟客都被通知到了。
“之前在博物馆,我发现自己对日巫文明也挺感兴趣的,待会儿能找你聊两句吗?”
“哈哈哈,当然可以,隨时欢迎。”
夏寧想和李寒江谈谈。
车在知春居门前停下,还没等舅舅关掉发动机,夏寧就跳下车门,从咖啡馆进到住客区,敲响了李寒江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李寒江站在门后,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和后怕。他侧身让夏寧进来:“快进来吧,唉,这两天真是人心惶惶。”
他的房间有些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和列印稿,那台ac电脑还亮著屏幕,上面是打开的word文档。
“寒江哥,最近小说还好吧?”夏寧寒暄了一句,目光扫过桌上一本摊开的书,是一本学报,翻到的那篇文章题为《论古蜀日巫文明与早期三星堆文明的关係》。
看来李寒江对日巫文明的確很上心。
“还行,就是有点卡文,编辑催得也紧。”李寒江苦笑著摇摇头,给夏寧拿了瓶矿泉水,“你刚说对日巫文明感兴趣?想聊哪方面的?”
夏寧接过水,没有绕圈子——毕竟舅舅还等著自己。他直接拿出了列印出来的论文,翻到了那张“落日”纹饰插图的页面:“寒江哥,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吧?我对里面提到的『落日崇拜』特別感兴趣,你在文章里说这种信仰可能和主流敌对?”
李寒江看到那张图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哦对,这篇是我硕士期间写的一篇小论文,其实论据还不算太充分,基本上可以说是基於零星考古发现和地方志怪传闻的大胆推测。你怎么看到这个的?”
“我和学校里的同学成立了一个学术小组,主要就是挖掘我们屏山镇当地的文化,现在学校也鼓励我们搞这种课外小组。结果上知网一查,就查到了寒江哥你的名字,而且引用量还不低呢!”
“没想到现在高中生的思维居然这么超前,后生可畏。”李寒江笑笑,“我也正是因为硕士期间把日巫文明作为研究方向,才逐渐对它著迷,再之后就有了以这个题材创作小说的契机和动力。说说看吧,对这篇文章,你有哪些不明白的?”
“就是觉得很有意思。论文里说这种崇拜认为落日带来『终结与安寧』,这种『终结』具体是指什么?是生命的终结,还是某种事物的终结?”
李寒江似乎被勾起了谈兴,他在书桌旁坐下,推了推眼镜:“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儘量用直白的话说。根据我之前的研究,这种『终结』可能有多重含义。一方面,它確实指向个体生命的终结,但可能並非我们通常理解的死亡,而更像是一种『回归』、『安息』,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这有点像古埃及人对死亡的看法。但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学者探討神秘未知时的兴奋与谨慎:“在一些已经被破译的金文和卜辞里,这种『终结』似乎指向更大的东西——比如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的终结,或者一种旧秩序的终结。信奉者认为,唯有经歷彻底的『落日』,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所以,它並非完全的消极,反而带有一种破而后立的色彩,更像是原始社会中诞生的早期激进主义。”
“那它与信奉日巫神的主流日巫文明”
“完全背离,所以我从这方面推断,当时它与主流的日巫文明应该存在敌对关係。”
“那论文里提到青龙河在古代可能被视为阴阳的分界线,这些是传说吗?”夏寧继续追问。
“你在想什么呢?这些当然只能是传说,是远古人类部落对死亡崇拜的一种具象化。”李寒江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看这个纹络下面的波浪线,极有可能就代表了日巫文明的母亲河——青龙河。”
他继续说:“我还在一些非常冷门的地方文献里看到过类似记载,说是古时候屏山镇一带並不盛行土葬或火葬,把亡者沉入青龙河,他们就能抵达黄泉往生。”
“听起来真神奇,好像那条河连接著另一个世界似的。哈哈。”
他乾笑了两声,但李寒江没有立刻接话。
这位作家只是静静地看著夏寧,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之前的温和似乎被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兴致所取代,仿佛一个收藏家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这种眼神一闪即逝,快得让夏寧以为是错觉。
“夏寧,做学问呢,很多时候,不要只是用眼睛去看。更多时候,你得学会去引导你的对象。”李寒江敲了敲自己的眼镜镜片,“眼睛是我们的第一感官,它代表的意义远不止是『视觉』这么简单。”
夏寧下意识就想触摸自己的双眼,他总觉得李寒江另有所指。
这时,门外传来了舅舅的喊声:“寧子!拿个东西要这么久吗?快点!”
“来了来了!”夏寧连忙应道,他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感,对李寒江表示感谢:“谢谢寒江哥,跟你聊天收穫太大了!”
“不客气。”李寒江笑著送他到门口,“你有疑问,可以隨时找我。”
关上门的那一刻,夏寧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儘管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得到,李寒江一定知道黄泉的存在,甚至於他可能对自己现在的能力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舅舅的催促声再次传来,夏寧暂时压下思绪,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拿了一些衣物,快步回到车上。
“聊什么呢这么久?跟那个作家有啥好聊的?”舅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就问了些学术上的事。”夏寧含糊地应付过去,目光投向窗外,夕阳给屏山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