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二年3班的全体走读生在罗瑞麟带领下排好队,散漫地走出校门。
“像小学生一样。”人群里有人不满地嘟囔著,这个年纪最忌讳的就是被別人当小孩对待。
还没出校门,打老远夏寧就看见了自己的舅舅和顾叔叔,他俩站在所有家长的最前面,双手抱胸,严阵以待。
夏寧老老实实走了过去,然后悄然发动能力,同舅舅对视。
“好像忘了什么”舅舅抓了抓脑袋,“不管了,夏寧,先跟我回去!”
夏寧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脑海里这时只有那本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关键是老舅你这平日里能屈能伸的样子,究竟是啥时候打磨出来的一副钢铁意志?
他状似隨意地瞥了眼顾知春,对方心领神会。夏寧並没有和顾知春商议过用什么方法拖住双方家长,因为在出乱子这件事上,他从来不担心顾知春。
顾知春卸下书包,拉开拉链,一个平地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浮夸做作的演技让夏寧看得呆了,还有你是故意把包里一堆练习册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甩出来的吧?
顾叔叔和舅舅一下慌了神,这可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啊!如果说士兵上战场要带枪,《五三》就是高中生的子弹啊!
“帮我闺女找找!帮我闺女找找!”顾叔叔扯著嗓门,一时间家长们乱做了一团。
毕竟同为高中生的家长,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战壕里同仇敌愾的战友。
待到最后一本练习册被交到顾知春手里时,舅舅突然来了一句:“我靠!我外甥呢!?”
夏寧抢在公交车车门关闭前挤了上去。
日见山是线路的终点站,隨著公交车越驶越远,乘客逐渐稀疏,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下。夕阳將窗外的世界染成金色,远处的日见山在余暉掩映下显得愈发静謐。
这还是自己回屏山镇后,第一次独自前往日见山。
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日见山,日见庙大门深闭,他长扣门扉,却始终无人回应。
夏寧只好先放弃探望季红叶的打算,绕著日见庙的围墙走了许久,庙宇有一大段是近乎贴著悬崖而建,这条路直走得夏寧胆战心惊。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绕到了日见庙后方,按照上次的记忆找到了密林深处的破败小庙。
跟著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咔嚓!
是快门的声音,在四下寂静无声的日见山顶显得格外突兀。从密林的阴翳处,走出来一个窈窕的身影,黑髮黑瞳,五官標致端丽,左眼下点了一颗黑色的泪痣,穿著一身的户外工装,显得英姿颯爽。
唐岁阑翻看著相机刚刚拍下的画面,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后,水一样的包裹感再次传来,下一秒,荒芜的气息扑面而来。
黄泉中的日见山,那轮残阳始终將沉未沉。
黄泉比上次来时似乎更加“活跃”了些,走出日见庙,能看见远处游荡的魑魅魍魎似乎多了,天空中的人面鸟发出比之前更加焦躁的啼鸣。
“必须快点。”夏寧有种直觉,周围慎哪怕还有残存的意识,也会很快被这黄泉消磨。他集中精神,回忆著周围慎的长相,右眼微微发热,视野中的世界开始叠加一层模糊的、流动的虚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黄泉深入挖掘自己的能力,自从第一次成功使用能力刪除了周围慎的记忆后,他就能感觉到左眼的能力像是从沉睡中渐渐甦醒了一样,在潜意识中向自己灌输信息。
果然自己左眼的能力不仅仅是刪除记忆这么简单。
准確的说,自己的左眼是对目標造成巨大的精神压迫,在这种压迫下能够强迫对方大脑听从自己的指令,哪怕是刪除记忆这种抽象的命令,也能够强制性完成。
而在昨天听过李寒江描述的场景后,他右眼的能力就像是被按下某个开关一样,也被彻底激发。
能力是观测,周身为中心的300米范围內精度都不会衰减。和顾知春鹰一样的视力不同,这种观测的意义侧重於信息之上,让他的右眼像一台高精度的相机,能够隨时记录下见到的所有信息,並且还支持长远焦之间的切换。
自己因为李寒江的话激发出右眼的能力,真的只是巧合吗夏寧不禁思忖。
李寒江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难道李寒江就是自己在寻找的第四人?也对,不能因为现在组里三人都是高中生,就想当然认为第四人也是高中生。
仅靠高中生就想拯救世界还是太想当然了。
夏寧朝著记忆中青铜巨门的大致方向前进,同时不断“扫描”著经过的每一个亡魂。大多数亡魂只是麻木地徘徊,没有任何反应。
走了不知多久,青龙河边一阵异常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拨开芦苇,看见十几个亡魂不像別处那样分散,而是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夏寧心头一紧,右眼悄然放大视野。他看到了一个穿著现代服装的年轻男性魂魄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似乎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脸虽然扭曲,但夏寧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周围慎。
他的颅骨破碎,那正是他临死时的模样。
而那些亡魂,正在分食他。
夏寧瞬间就明白了,季红叶那天说得还是太浅显了。
所谓黄泉中的食物链,除了人面鸟以鬼为食,或许还有——鬼相食!
尤其是周围慎这样新死的亡者。
夏寧看见生吞下周围慎几片肉的那几只鬼,眼中似乎恢復了一些光芒,他大致想明白了,或许新死之人身上残存的生力,能让他们恢復一些往昔的意识。
隨著夏寧的到来,那些魑魅闻到了更美味的味道。
夏寧左眼紧缩。
他没有季红叶的火焰,也没有顾知春的速度力量,但他只传达出一种强烈的意愿——
“消失。”
十余只野鬼,几乎在同一时间,整齐划一地拧下了自己的脖子,跌入青龙河中。
夏寧喘著气,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一次性影响这么多目標,即使是在黄泉,负担也不小。
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自己原本只想驱离他们,但当能力发动的时候,他脑海中竟只有一个想法。
必须让他们形神俱灭!
夏寧快步走到周围慎身前蹲下,“周围慎!周围慎!能听到吗?”
周围慎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的颅骨早因某种巨大的衝击而碎开,刚才那些魑魅魍魎更是从他身上生吞下十数条肉,但他依稀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救救我李妮她”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李妮没事!你很安全告诉我,是谁杀了你?你看到了什么?”夏寧急切地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杀我?”周围慎的眼中闪过一丝更大的恐惧,他猛地抱住头,“不知道我不知道好快痛”
他无法提供凶手的直接信息。
夏寧心沉了下去,但不甘心:“那你之前呢?你从派出所出来后,遇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照片”周围慎的声音如同囈语,“那个女人拍拍了青龙河不对不是河是是”
他的瞳孔在剧烈颤抖,似乎即將涣散。
“是什么!?”夏寧抓住他的肩膀。
“青龙河会吞没一切”周围慎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了几个音节,忽然间一道黑芒飞射,削掉了周围慎的头颅。无头的躯体缓缓站起身,开始像其他亡魂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夏寧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片冰凉。
“谁!?谁!?谁!?”他右眼眸光闪烁,以近乎鸟类俯瞰的视角將四周尽收眼底,他看见日见山、日见庙的门口立著一个人,黑髮在风中舞动。
唐岁阑!?
唐岁阑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观测自己,下意识地抬头,夏寧视野中看到了对方的墨色的眼睛,他左眼猛然跳动,远距离隔空发动能力。
血泪从眼窝流下,他体內每一处肌肉都开始痉挛,血管极度凝缩,到达破碎的边缘。但他依旧固执地发动自己的能力。
“自裁吧!!!”
在黄泉杀人,可不犯法。
夏寧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有多么狰狞。
瞬间,唐岁阑就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脖颈,她求生的本能和夏寧的能力在苦苦对抗,但很快落入下风。
“夏寧!!!”耳畔是风铃一样清脆的声音,將夏寧陡然从盛怒中拉了回来。
唐岁阑趁此机会摆脱了夏寧的能力,飞身进入日见庙中,想来是折返回人间了。
视野快速回落,夏寧循声看去,从一棵枯树的阴影下,一个身影快步向自己走来。
那身影穿著屏山镇实验中学的校服,身形窈窕,面容清冷。
是季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