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上，腋下那个曾经鼓囊囊的人造革手包，此刻已经瘪了下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口袋里那张之前开户的工行借记卡，薄薄的一片，却仿佛有著千斤的重量。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半小时前四海收藏的后堂。
当所有纪念钞清点完毕，帐目核对无误后，四叔並没有像陈默预想中那样，叫伙计去银行提现金，或是开一张支票。
他只是从红木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台崭新的黑色thkpad笔记本，一看就是当时的高端商务型號。
“小兄弟，你有银行卡號吧？现金不安全，我直接给你转过去。”
他看著四叔熟练地开机，把小巧的u盾插在b接口上，登录了那个界面极其简陋的工商银行网银页面。
在陈默报出卡號后，四叔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隨即把屏幕转向他。
“小兄弟，你核对一下，看数目对不对。”
屏幕上那一长串的数字，像一团火，点燃了陈默的瞳孔。
110，700
十一万，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脑袋发懵。
但对陈默而言，这笔钱本身的分量，却远不足以让他產生太大的波澜。
毕竟，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十一万，或许还不够一顿商务宴请的开销，更別提那些动輒九位数起步的项目资金。
然而，当这串数字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银行帐户里时，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心跳。
前世的钱，是薪水，是奖金，是体制给予他这个高级牛马的报酬和勋章，是他用十五年青春换来的体面，却从未让他有过主宰的感觉。
可眼前这十一万零七百块，不一样。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靠著自己的头脑、胆识和那份超越时代的认知，一分一毫挣回来的。
每一张钞票背后，都是广安门外大街那个闷热的雨夜，是紫竹院路南口与黄牛的斗智斗勇，是马甸市场里步步为营的精心算计。
这笔钱，乾净、滚烫，带著一股原始的、令人血脉僨张的成就感。
它就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心跳，在他的胸膛里，重重地、清晰地擂响。
这是独属於他陈默的，新生的第一声啼鸣。
傍晚，依旧是团结湖那家露天大排档。
“我说默哥，我亲哥！您老就別搁那儿思考人生了！”
侯子昂一嘴的羊油，含糊不清地嚷嚷著，“赶紧的，到底卖了多少钱？给兄弟们交个底，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吃肉都不香了！”
陈默喝了口啤酒，將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吊足了胃口：“猴子，你丫能不能有点出息？钱就在卡里，长翅膀也飞不了。著什么急？不过在公布答案之前，咱们先玩个游戏，猜猜看。”
“切—”
陆昭昭翻了个白眼，两条大白腿在桌子底下不耐烦地晃著，“多大人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话是这么说，她那精致的小脸上却早已写满了“快问我”的表情，第一个就抢著开了口。 “我先来！我这几天可没閒著，特地去咱们家附近那邮幣卡市场打听了。现在外面那些二道贩子，散钞都炒到七八百一张了，连號的更是上千。”
她伸出八根手指，一脸的胸有成竹：“咱们一共是一百一十六张，刨去三万多的本金和各种开销我估摸著，纯利润怎么著也得有个六万块吧！”
“六万？！”
侯子昂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夏知竹却不像她那么乐观，她拿著根串签在桌上画著圈，冷静地分析道：“昭昭，你那是零售价。咱们这么多货，一次性出给一个人，那叫批发。批发价肯定要比零售价低不少。而且，能一口气吃下咱们这么多货的人，肯定不是傻子，不把价格压到骨头里才怪。”
她看向陈默，眼神里带著几分安抚：“陈默，你別有压力。咱们这么多人熬了一宿，辛辛苦苦的，就算最后只卖了六七百一张，那也比存银行强多了。咱们图的是这个经歷，对吧？钱多钱少，別太往心里去。”
侯子昂听了，也觉得有道理，豪气冲天地说道：“就是，夏知竹说得对！默子，你就说个数，就算卖亏了，哥们儿也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陈默笑著摇了摇头，“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这压力更大了。万一真给卖亏了，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交个底。”
他看著桌上几双期待的眼睛，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报出了一个数字。
“总共卖了，十一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让桌上安静了一瞬，大排档的吵闹，好像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侯子昂刚擼下来的一大串鸡心停在了嘴边，连嘴角的孜然都忘了擦。
陆昭昭脸上的自信笑容卡壳了，她掰著手指头，似乎想算清楚这笔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夏知竹最先反应过来，满脸都写著不信：“陈默，你不是逗我们玩儿呢吧？”
“十一万零七百。”
陈默云淡风轻地报出了那个精准的数字。
“扣掉咱们三万块的本金和各种开销，纯利大概在八万左右。”
“啊！！！”
侯子昂突然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怪叫。
他一把薅住陈默的肩膀，像摇筛子一样疯狂晃动著：“八万？默子，你小子是不是把买家给抢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他绑架了然后逼他转的帐！”
陈默被他晃得七荤八素，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滚蛋，你以为拍《古惑仔》呢？你默哥我出马，需要用那么低级的手段吗？那叫智慧！懂吗？英文叫wisdo！”
“你就吹吧！”
陆昭昭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半天没回过神，那张明艷的俏脸上写满了好奇，“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十一万，你怎么卖出去的？比我估的价还高了快一倍！”
夏知竹虽没像他们那么惊讶，但是眼神里也露出了“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但也没想到你这么离谱”的复杂表情。
看著三双写满了快交代的眼睛，陈默知道，装逼的时刻到了。
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再次抬起头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只见他微微弓著背，脸上摆起谦卑又带著点市侩的笑容，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又软又黏，平翘舌不分，活脱脱一个在潘家园混跡多年的南方倒爷。
“哎呀，几位老坂，你们酱紫讲，偶压力好大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