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还在继续,一簇簇地升腾,在最高处炸开,化作漫天流光。
夏知竹抓著陈默胳膊的那只手並没有鬆开。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不断炸开的绚烂烟火所吸引,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向热源处靠了过去。
陈默却没怎么看烟。
比起那转瞬即逝的绚烂,手臂上传来的那份柔软触感,显然更具吸引力。
他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夏知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隨著她每一次因惊嘆而发出的轻微晃动,那份紧贴著他胳膊的柔软也隨之变化,不轻不重地挤压著,存在感强烈得不容忽视。
他觉得刚才没提醒她注意姿势,真是个无比正確的决定。
烟终有落尽时,当最后一簇银色的礼在夜空中黯然消散,餐厅里的灯光似乎也隨之明亮了些。
夏知竹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亲密,闪电般地鬆开了手。
“那个烟放完了,我们回去坐吧。”
她不敢看陈默,率先转身朝餐桌走去。
两人回到座位上,夏知竹才端起桌上的柠檬水猛灌了几口,试图用冰凉的液体来压下脸上的热度,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陈默看著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爱模样,心里直乐,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烟是看完了,就是我这胳膊有点遭罪。
夏知竹有些心虚地问:“怎么了?我,我刚才又不是故意的。”
陈默斜睨了她一眼:“没事,就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压了半天,有点麻。不过別说,感觉还挺不错的,比烟还顶。”
“你!”
夏知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桌上的餐巾纸就朝他扔了过去。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顿饭的后半段,就在这种带著点微妙变化的拌嘴中结束了。
出了盘古大观,陈默走到路边,习惯性地想抬手叫车。
“我们走走吧?”夏知竹却拉住了他的衣角。
陈默回头,看见她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我还没怎么来过这边呢。”
她小声说,“感觉跟我们家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默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確实如此。
08年的奥林匹克公园周边,一切都是崭新的。
宽阔得能並排行驶八辆车的柏油马路,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空气里没有团结湖那边的市井烟火气,只有一种大赛將至的、既空旷又庄严的氛围。
“行,那就走走。”
陈默放下了准备拦车的手。
两人便並肩走在这崭新而安静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
夏知竹穿著那双带点坡跟的凉鞋,走得不快。
高跟鞋磨得她脚后跟有些发红,但她没说,只是默默地调整著步子,让自己的姿態看起来依然轻鬆。
陈默似乎察觉到了,也放慢了脚步,配合著她的节奏。
走了不知多久,夏知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陈默,路灯的光从侧面洒下,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陈默”
她轻轻开口,“你刚才在餐厅里说,男孩的长大是一瞬间的事,你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陈默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算是吧。总不能一直当个只会欺负你的討厌鬼。”
“可我总觉得”
夏知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鼓起勇气,“你说的长大,就像要把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扛起来的意思。”
她没等陈默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算什么大人呀?大学还没上,恋爱也没谈过。就因为高考结束了,说了几句不著调的大道理,就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都懂的陈叔叔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而且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借我块橡皮,让我帮你抄个作业,带个早餐,这种小事你张嘴比谁都快。可真要是遇到大事了。我老是有种直觉,你肯定不会跟任何人开口,只会自己一个人死撑著。”
“就算你真的长大了,变成了大人。可大人,也不意味著就得独自承担所有事情啊。”
“不管你长没长大,你还是陈默,不是吗?”
“所以以后要是再遇到那种你一个人觉得特別难扛的事,別总想著自己一个人硬撑著。”
“铁打的人也有会累的时候。你能不能也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就算只能帮你搭把手,我我也想试试。”
夜风吹过,拂动了她的发梢,也將她最后那句几不可闻的话,清晰地送进了陈默的耳朵里。
不得不承认,他確实有点被感动到了。
成年人的世界,习惯了偽装,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习惯了把所有疲惫和脆弱藏在人后。
有人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却很少有人问你飞得累不累。
夏知竹这番笨拙却真诚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心底那把生锈的锁。
可感动归感动,让他一个中年人的灵魂跟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倾诉成长的烦恼,那也太矫情了。
成年人的担当,很多时候不就是自己扛吗?
正当他思索著该如何用一种既不伤她自尊、又符合自己人设的方式回应时,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的夏知竹,那番话说完后,脸上的神情却从刚才的恳切,慢慢变得有些扭捏?
她原本站得笔直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小幅度晃动,两只穿著凉鞋的脚也有些不自然地併拢,脚尖还在地上画著圈。
陈默一开始还以为是高跟鞋磨脚,刚想开口说找个地方歇歇。
可隨即一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在餐厅里,她为了掩饰窘迫,一口气猛灌了好几口冰柠檬水。
再加上盘古大观那不要钱似的冷气
“而且,我我觉得”
夏知竹的身子又地拧了一下,双腿也好像併拢得更紧。
她似乎还想继续发表她的长篇大论,可那股愈演愈烈的胀意却让她的思路彻底打了结,话到嘴边就成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脸颊也憋得没了血色。
陈默看著她这副模样,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调侃道:“行了,別而且了。我瞅著你现在这状態,不是思路断了,是水路快断了吧?”
夏知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刚才酝酿的所有情绪,所有真诚,所有勇气,在这句话面前,被砸得稀碎,连渣都不剩。
她那张由白转红的脸,此刻精彩得像是调色盘。
“你瞎说什么呢!”
可这声音里哪有半分平日斗嘴时的气势,倒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猫,发出的最后呜咽。
“还不承认?”
陈默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二话不说就往前走。
“走,总指挥带你找个地方开闸泄洪去。”
“陈默你个王八蛋,自己下边的水龙头拧不紧,不要扯上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