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棲霞村尾。
漫天风雪中,有一柄断戟插在雪地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赤著上身,面朝断戟,身形稳如松柏,於飞雪间挥拳起落。
拳风破空,激起层层雪屑,虽面容稚嫩,却颇具气势。
风中传来的声音好似黄鸝,江年转过头去,见到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女,双手抱著肚子,头上肩上都是雪沫,正笑盈盈的透过篱笆看著自己。
“夏禾,你怎么来了?”
江年收拳站立,缓缓吐出一口气,拔出面前的断戟,脸上微微笑著,走上前打开篱笆门。
“明天就过年了,娘今天做了些包子,叫我拿几个给你吃。”
夏禾眨巴著眼睛,从衣裳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有三个大包子,在冰天雪地里冒著热气。
“娘说叫你赶紧吃了,不然一会儿就会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了。”
江年点点头,也不客气,隨手把断戟插进雪地,弯腰抓了一把雪洗手,从夏禾手里拿过包子直接吃起来,他刚练了一会儿拳,正好有些饿了。
“回去后替我谢谢梅姨。”
“嗯嗯,好吃吗?觉得不够的话,我再回去给你拿几个。”
“够了够了,梅姨的手艺没话说,做什么都好吃,我超爱梅姨的。”
夏禾嘿嘿笑起来,目光在江年赤裸的上半身扫过,明明看上去很瘦弱的身子,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微微脸红。
“年哥,这么冷的天,你还把衣服脱了练拳,皮肤都冻红了,你不冷吗?我看著都觉得冷死了。”
江年眨了下眼睛:“其实,打拳的时候还挺热。”
他两三口一个包子,咽下后,继续说道:“你要不要进屋里坐坐?”
“不了不了,我得赶快回家去,爹娘还在等我吃饭呢!”夏禾笑嘻嘻道:“年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也替我跟梅姨和夏叔说声新年快乐。”
夏禾开心的点著头,隨后转身,双手捂住头顶,一身轻快的朝著来时路跑去。
“好一个剑心通明的先天剑胚,不学剑的话,真是可惜了。”
一声嘆息忽然在江年脑子里响起,他收回目光,重新把剩余两个包子用布包好,隨手拔出断戟朝有些破旧的屋子里走去。
“我告诉你,你可別打夏禾的主意!”江年用力踢了一脚断戟,警告道:“否则,我就把你扔进茅坑,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准叫你遗臭万年!”
断戟:“”
“哼,只是先天剑胚而已,本本座当年不知道杀了多少先天剑胚!”
“啊对对对,你这么屌,怎么戟把都断了?”
江年嗤笑一声,不再理这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就算这傢伙能耐大过天,但戟把断了跟太监有什么区別,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他站在门口从地上捧了几把雪沫涂在身上,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瞬间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看著肌肤隱隱泛起的赤色,江年又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这算是炼皮入门了吗?”
“炼皮入门是刀刃加身只伤皮膜而不损肌肉,你屋里不是还有一把生锈了的剑?拿起来划划不就知道了?要是觉得麻烦,拿我划划也行。”
听著这明显戏謔的语气,江年也不恼,又弯腰捧起一把雪拍在身上,冷得齜牙咧嘴。
“激將法对我没用,我就拿你劈石砍柴,不伤飞蛾螻蚁,休想再我这里得到一滴血,惹急了我,就把你丟茅坑里去,叫你永生永世和屎尿作伴!”
脑海里的声音陡然变得气急败坏:“你除了会威胁这个,还会什么?”
“还会”
江年语气一顿,一屁股坐在戟刃上,隨后,“咘——”
“啊啊啊,江年,待本座恢復,一定要杀了你!”
断戟一阵颤抖,但是被江年狠狠压著,动弹不得。 “做梦!”
他冷冷一笑:“若是没有精血补充,现在的你还能撑多久?”
脑子里的声音顿时沉默下来。
毫无疑问,江年这话戳到了它的软肋。
“单纯用冰雪附体,炼皮效果微乎其微,你现在去院子里挖个坑,脱光了把自己埋进去,令寒气透入骨髓,同时运转我教你的呼吸法,引导自身气血和寒气对抗,什么时候不怕冷了,炼皮也就小成了。”半晌,它忽然嘆了口气说道。
“你看我像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江年语气鄙夷。
他从来就没相信过这柄断戟,真按照它的方法去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火入魔,一身血肉被它吞噬得一乾二净。
因此,即便是刚才在院子里打的那套拳法,也只是有形无神,徒有其表。
他只练动作,不练心法。
“这么怕死,有本事动作也別练啊,就不怕练著练著手脚都断?”断戟忍不住嘲笑道。
“咘——”
“江年,我跟你没完!!”
江年直接无视了脑子里气急败坏的声音,只可惜他做不到单方面的掛电话,要是可以塞口球就好了,听著它的唔唔声一定很过癮。
他拍掉身上的雪沫,进屋关上门,隨手把骂骂咧咧的断戟扔到墙角,在这里,还有一柄同样锈跡斑斑的铁剑。
说起来,今年已经是他穿越到此世的第六个年头。
刚穿越时,前身才十岁,被一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好不容易挣脱开冰冷的怀抱,江年才发现这个原本他应该称为娘亲的女人,早已经停止了呼吸。
犹记得那天,漫天大雪一如眼下,女人抱著他一同躺在破旧的床上,闭著眼睛,眼窝深陷的脸颊一脸慈爱,尸体却已经冻得僵硬。
若非他恰在此时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尚存一丝余温的幼小身体,或许他也隨著娘亲一同死去了。
不,
確切的说,原来的母子,確实已经死了。
融合了前身的记忆,江年心头百感交集,从残存的记忆里得知,娘亲身体一直不好,含辛茹苦的將他拉扯大,早已油尽灯枯。
弥留之际,娘亲把一块腰牌塞进他手里,气息微弱地告诉他,凭著这个信物,就能寻到他的父亲。
隨后,她將他紧紧搂在怀里,一如往常般轻声说话、哼唱童谣。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如同渐渐熄灭的烛火,终归於永恆的寂静。
“娘?”
“娘!”
“醒醒,娘!”
撕心裂肺的慟哭从破旧的茅屋里传出,又很快淹没在漫天风雪里。
十岁的少年不想去找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只希望娘亲能够醒过来,
他抱著娘亲再也不会温暖的躯体哭肿了眼睛,哭哑了嗓子,整整三天三夜,他也不愿鬆手,仿佛只要在娘亲怀里,风雪就吹不进破旧的茅屋。
他亦带著恬静的笑靨的沉沉睡去,再也不曾醒来。
“娘走的时候抱著我,我走的时候也要抱著娘。”
母子情深,江年感同身受。
此后,江年把娘亲的尸体葬在离村不远的江畔,那里有青山环抱,绿水长流,四季皆景,想必娘亲也不会寂寞。
至於那块刻著【玄策】二字的腰牌,则被他隨手垫了桌脚。
在他看来,一个拋妻弃子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贸然认亲,福祸难料。
但他心底始终埋著一根刺——
终有一日,他要替那个苦命了一生的娘亲,找到那个负心人,当面討回一个迟来太久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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