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一道纤细的身影推开门。
林凡的眼睛机械的转动了一下，试图聚焦，但他做不到。
他的视野被系统弹出的错误界面给彻底侵占，將眼前的一切全部割裂。
敖泡泡的身影在他眼中，也不再是完整的一个人。
她一部分轮廓融入了疯狂滚动的系统乱码之中，又一部分被腥红的【警告】標识所覆盖，勉强能看见的墨绿髮丝，也与数据流的瀑布混杂在一块。
“凡哥哥，既然椅子上睡著也不能让你开心，那就去床上躺著吧，至少身子能舒服点。”
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系统噪音与乱码，失真而模糊。
林凡依旧木然的蜷缩在椅子上，充耳不闻，如同灵魂已经被抽离，只留下一具空壳被动的接受著这一切。
“嚓。”
一声轻响，过后，一点明黄色的光晕，在敖泡泡的轮廓之中亮起。
“凡哥哥，东厢的客房，一直都有空著的。”
林凡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焦点。
“我来的第二天，林伯伯就告诉我了。”
“林伯伯给我准备了另外的房间”
她捧著灯，慢慢走进，然后放在一边桌上，低头看向林凡。
“可是我想一直看著你。”
“只有你躺在椅子上睡著的时候眉头才是鬆开的。”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梦囈般的轻柔：
“好像白天所有的难受，都暂时放过你了。
“特別是那天晚上，你去给小胖送衣服回来”
敖泡泡回忆著，继续说道：
“你轻手轻脚的摸回来，嘴角是翘著的，缩近被子以后，在黑暗里偷偷笑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一直到了后半夜，你彻底睡熟了，我才睡著。”
“你走之前的时候，我看见你脸上还很难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凡哥哥。可你好像从来都没真正看过我。”
“刚才也是，你和柳姑娘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那边的巷口，一直看著你。可你的眼睛里，只有她说的话，只有你的难受还是没有我。”
她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捧住了林凡的脸颊，微微向上抬起，迫使林凡的眼睛对上自己。
一声又像埋怨，又像哀求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难过，明明你也可以一直看著我的。”
但林凡看不见。
在他的视野里，敖泡泡的脸庞近在咫尺，却依旧被不断闪烁的乱码和错误提示切得支离破碎，只能在几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中，看见她颤抖的睫毛和嘴唇。
林凡看著她“堆满”数据流的脸，想起自己每夜心满意足地缩在椅子上，以为完成了多么了不起的反抗，以为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牺牲”能刺痛冥冥中的意志
原来这一切，在旁人眼里，甚至在自己以为的“同盟”眼里，竟是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像是一个得不到关注的孩子，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撒气，还自以为深沉。
“嘿嘿。”
林凡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然后双眼神经质的在眼眶里面转了一圈，好像在看看房间里面还有没有別人。
他从被子里伸出食指放在面前，將脑袋贴近。
“嘘——”
“敖泡泡，我偷偷给你说一个秘密。”
“我们的相遇，是设定好的。你想以身相许报恩，是设定好的。你让我看你”
他扯动嘴角，让脸上的笑容越发扭曲。
“就连你现在让我看你这一切，全都是早就被设定好，註定会发生的事情。”
“我们只是被几条隱蔽的线，悄悄提起来供人取乐的傀儡而已。” “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敖泡泡捧著他脸都手没有鬆开，她听著林凡那几乎癲狂的低语，忽然开口：
“林凡。”
这声音平静的让林凡扭曲的笑容都僵硬了一下。
“你看那些话本里的字，反反覆覆，总是那么几千个，组合来，组合去，无非也是悲欢离合。”
“看戏的人，哪个不知道那是假的？可看到伤心处，眼泪是真的；看到团圆时，欢喜也是真的。”
“我对你，也是如此。”
“就算你告诉我，你我相遇，是早就画好的桥段，我的心动，是循著某种轨跡而生那又怎样？”
“我现在看著你，在这里，担心你，想让你看看我——”
“这份心情，是真的。”
“我对你的喜欢，也是真的。”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落下，砸在林凡冰凉的脸颊上。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在那片被乱码彻底覆盖、唯有触觉还勉强真实的扭曲视野里，这突如其来的湿润和温热，烫得林凡猛地一颤。
那些疯狂闪烁的数据流，似乎都因为这真实的触感而凝滯了一瞬。
敖泡泡没有再说话，她鬆开捧著他脸的手，转而俯下身，双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將林凡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林凡轻得像一片叶子，毫无反抗地陷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
敖泡泡將他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让他平躺下来，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接著敖泡泡並未离开，而是踢掉鞋子，也上来床，侧身躺下，轻轻地將头埋进他的颈窝，枕在他的肩膀上。
林凡僵硬地躺著，一动不动。
起初，他只是感觉到身边床铺微微下陷的重量，以及隔著衣物传来的体温。
隨后，那细微而压抑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肩膀，清晰地传递过来，逐渐变得明显，连带著他的肩膀也感受到了那份无法自持的震动。
一种温热而湿润的触感，缓慢却持续地浸透了他肩头的衣衫，烙在他的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靠在他肩头的颤抖，终於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偶尔一声极轻的抽噎。
也就在这一时刻，林凡眼前那疯狂闪烁，似乎永无止境的乱码，也如潮水一般褪去。
猩红的【警告】標识最先淡化消失，紧接著是那些翻滚的数据瀑布和系统絮乱的杂音，它们变淡、变透明，最终像被擦除的污跡一样，从他视野里剥离。
熟悉的世界，一点点的，重新回到了林凡的眼中。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將被子盖在似乎因为哭累了陷入睡眠的敖泡泡身上。
然后，他像一个刚刚学会控制肢体的病人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床上坐起身，再挪下床。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敖泡泡片刻。
最终，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林凡站在庭院中，抬头望向天空的圆月。
它高悬於空，亘古不变，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注视著下方尘世中所有被设定好的悲欢离合。
沉默了许久，林凡终於在心中默念：
“系统。”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凡没有再去尝试，只是静静的等待。
【我在】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不会骗我吧？”
【滋滋本系统以宿主意志为中心服务，不会滋滋欺骗宿主】
听见系统肯定的回话，林凡望著那轮月亮，又沉默了许久，问出了那个一直埋在心底，让他几乎不敢深思的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这本书，真的太监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