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停下脚步,站在一家绸缎庄的屋檐阴影下,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群,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错,就是要敲打,不让他晓得厉害,他还以为这长广郡是他赵郡李氏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方。
他顿了顿,脑中念头飞转,一个藉口信手拈来。
他转向张显道:“显之,你用过那香露也有一段时日了,身上可曾觉出什么不妥之处?”
张显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手腕:“不妥?没有啊!只觉得香气清雅,提神醒脑”
他话未说完,宋瑜便用摺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胳膊,打断道:“你有!你再仔细回味一下?是否用了之后,偶尔会觉得皮肤有些细微的刺痒?或是心神不寧,脾气都比平日急躁了些?”
张显虽然紈絝,但並非蠢钝,被宋瑜这般暗示,立刻心领神会,连忙顺著话锋,故作迟疑地揉著胳膊说:“呃幼珩兄这么一提点,好像是有点儿发痒,莫非真是这香露的缘由?”他这话说得含糊,却正好给了宋瑜发难的由头。
宋瑜满意地頷首,对著其余几人道:“你们都听见了!这香露来歷不明,配方更是闻所未闻,谁能保证其中没有掺杂些不为人知的邪僻之物?”
“我身为太守之子,岂能坐视这等不明之物在士林之中流传,危害同袍健康?”
王胖子小眼睛一转,拍手赞道:“幼珩兄思虑周全!那您的意思是?”
宋瑜阴冷一笑:“明日,我便以郡府需核查新奇之物,派人去向他李征索要香露配方,仔细勘验一番!”
“这他定然不肯给吧?配方岂能轻示於人?”有人质疑道。
“给?”宋瑜嗤笑一声,“本公子当然知道他不会给。这本来也不是真要他的配方。”
“目的,就是让他明白,只要他李征一日还在挺县,还在我长广郡的地界,我想查他,便能查他!”
“今日可以查配方,明日便可验路引!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不得安生!”
“他若是个识时务的,就该主动送几瓶香露到太守府。如此,大家顏面都好看。若是不识抬举”
宋瑜没有再说下去,但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是一怒之下不卖了怎么办?看他也不是很想卖的样子。”有人质疑道。
“那就多找他点麻烦,在这长广郡,还没谁敢不给我宋瑜面子的!”
其余人纷纷点头称是,心里不免对宋瑜的手段感到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从绸缎庄走出二人,吸引了宋瑜的目光。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牵著一名女童,女子身著浅碧色襦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沉静,在正午的阳光下,宛如一株清新的玉兰。
女童约莫四五岁,活泼可爱,手里拿著个新买的泥偶。
宋瑜的目光立刻粘了上去,之前的算计瞬间被浓厚的兴趣取代。
他停下话语,毫不避讳地打量著那对母女,从女子的仪態容貌到衣著的细节,细细品味。
“嘖,”他轻轻咂了下嘴,眼中闪过欣赏与占有欲,“这倒是难得一见的丽色。看著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
张显諂媚笑道:“幼珩兄好眼力!这娘子確实標致,怕是哪家的官眷吧?”
王胖子认出女子的身份,轻声说道:“这不是县尉周良的妻女吗。”
宋瑜轻笑:“原来是周县尉之妻,之前有所耳闻,其妻长得美貌,却没想到周县尉有如此艷福!”
宋瑜望著那女子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方才因香露而起的不快似乎也被这意外的发现冲淡了不少。
可是这县尉不好明著下手啊。 ————
苏家內院,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绣架上。
苏嵐心不在焉地拨弄著丝线,脑海中却不时浮现出元日夜宴上,李征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
她越想越坐不住,终於找了个藉口,对身旁的侍女说:“整日闷在屋里好生无趣,我去寻李家妹妹说说话,她想必也闷得慌。”
她理了理衣裙,带著一丝雀跃的心情走出房门,沿著迴廊向客院方向走去。
路上,却见妹妹苏婉正独自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著庭中的残雪,怔怔出神。
“婉妹?”苏嵐唤了一声,“你在这儿发呆做什么?”
苏婉回过神,见是姐姐,微微一笑,合上书卷:“屋里有些气闷,出来透透气,阿姐这是要去哪儿?”
她目光扫过苏嵐精心修饰过的髮髻和比平日更鲜亮几分的衣饰,心中已瞭然。
苏嵐脸上微热,支吾道:“哦,我去去看看李家小妹。”
苏婉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阿姐,你寻李瑛是假,想藉机见那位李公子才是真吧?”
被妹妹一语道破心思,苏嵐的脸颊瞬间飞红,嗔怪道:“婉妹!你胡说什么!”
苏婉站起身,神色凝重地看著她:“阿姐,我知你心思,那位李公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我总觉得他身上迷雾重重,元日那晚之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苏嵐闻言,好奇心立刻压过了羞涩,她拉住苏婉的手,追问道:“元日那晚?那晚你和李公子到底说了什么?我后来问你,你只说不舒服,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苏婉看著姐姐急切的模样,犹豫了片刻。那晚的羞窘和震撼依旧清晰,但比起姐姐可能陷入不明不白的境地,自己的那点尷尬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晚我本想试探他一番,为了拉进关係就先和他聊聊诗,再隨口扯一些眼前事,就比如当时的爆竹。”
“谁曾想他懂得极多,就连竹节为何遇火而想响都有独到见解,这绝非寻常只读圣贤书的士子所能及。”
“那为何会响?”苏嵐好奇的问道。
苏婉瞥了她一眼:“阿姐,这不是重点。”
“哦,那你接著说。”
“我在惊疑之间似乎急切了些,问的话过於直白,让他察觉到了我是在试探他,反而將话题引回诗词上”
苏嵐瞪大了眼睛:“然后呢?”
“然后”苏婉的脸颊也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声音更低了,“他他便作了一首诗。”
“又作诗?还是像『明月光』那样吗?”苏嵐好奇。
“不,完全不同。”苏婉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仿佛再次沉浸在那诗句的意境中,“那首诗辞藻极尽华美,意境飘渺空灵,是我从未听过见过的风格。”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轻声吟诵道:
“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句从苏婉口中缓缓流出,虽不及李征吟诵时有力量,却更添了几分婉转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