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峻暗暗嘆了口气,隨即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歉然之色。
“贤弟远道而来,身负家中重任,却因逸儿病情耽误许多时日,实在过意不去。”
李征正要开口,苏峻却热情地提议道:“左右我今日无事,不如就由我做东,陪贤弟在这城內转转如何?”
“一来让峻略尽地主之谊,二来贤弟若有什么需要打听或办理的,或许我也能帮上忙。”
这个提议正中李征下怀。他正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挺县,以及通过苏峻接触本地的士人圈子。
“如此甚好!能得子高相伴游览,实乃幸事。”
苏峻见李徵答应,很是高兴,立刻吩咐僕从备车。
李征也趁僕从准备马车之际告退,回自己房间准备去了。
两人一同出了苏府,坐在马车上,苏峻兴致勃勃地为李征指点著窗外的街景、坊市以及一些本地著姓士族的宅邸,言语间颇以本地风物为傲。
李征在心中默默记著,目光却敏锐地扫视著街道。
市面虽不算十分繁华,但也秩序井然,行人中有衣著光鲜的士人商户,但更多的则是面带菜色、步履匆匆的平民,甚至在一些巷口,还能看到冻得蜷缩著,衣衫襤褸的流民。
当马车经过县衙时,李征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我听闻长广太守如今就在挺县执政,为何不回治所不其?”
“贤弟有所不知,宋羆(pi)宋太守去年刚上任不其县便闹了瘟疫,或许是觉得那处不甚吉利,便託言需协调各方,將行府迁来挺县了。”
苏峻顿了顿,言辞中虽未直接指责,但评价已隱含其中:“至於不其县务,自有县令等僚属处置,寻常文书往来,倒也並无滯碍。宋公於此倒也清閒自在,时常与城中几位名士举办文会,清谈玄理,颇得雅趣。”
李征一听便完全明白了,这个宋羆,根本就是个庸碌无能、自私自利之辈。
上任遇到麻烦,不是想著如何履行职责、安抚百姓,而是首先考虑自身安危和舒適,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就躲到相对安稳的挺县来。
將对治所百姓的安危与疾苦完全拋诸脑后,只顾自己清閒自在,附庸风雅。这等官员,在国家危难之际,毫无担当可言,简直是尸位素餐的典型。
苏峻显然也对这位太守颇为不齿,但碍於身份,不便直言,只能含蓄表达:“听闻近日又新添了歌姬乐师,夜夜笙歌,倒是比处置政务要繁忙得多。
“原来如此。”李征淡淡应了一句,“难怪外面盗匪横行,都胆敢上官道劫掠。”
苏峻轻嘆一口气:“如今各处的活不下去的流民、溃兵皆落草为寇,先帝废除州郡兵后,治安只能依靠各县自行解决,但县兵又不足,仅能勉力守城,出城剿匪,实在是力有未逮啊!”
“那驻扎在青州的外军呢?”李征又问。
毕竟李征表面上的任务是为家族日后避祸做准备,所以问这些治安问题倒也没引起苏峻的怀疑。
“青州外军现由都督司马略管辖,这十余年里安稳过吗?盗匪只是劫掠,怎肯为这等小事出兵討伐。”
“更何况”苏峻欲言又止,不再说下去。
李征听后默默点头,心中有了初步判断,他知道苏峻想说什么。 更何况今年成都王和东海王的一次大战,司马略作为东海王司马越的弟弟,自然是要派兵支援的。这一支援,又要损失多少兵力?青州如今可战之兵还剩多少?
他轻嘆一声:“我等劳心这些也无用,外出时带够人手便是。”
“我观子高兄文采斐然,想必本县文风甚佳,不知本地学子平日以何为重?是否有雅集?”
苏峻笑了笑:“每月望日,城中几家书院学馆的学子,乃至一些致仕或在家的名士,常会聚在城西的『竹贤雅舍』论辩玄理,品评人物,有时也谈论诗文。”
“贤弟若有兴趣,下次雅集我可为其引荐,以贤弟之风采,必能与眾贤达相谈甚欢。”
李征心中微动,这竹贤雅舍听起来像是本地的一个文化沙龙,正是打入本地士人圈子,售卖香水的好机会。
但李征表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笑了笑:“哦?还有这等雅事?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去见识一番。只是我於清谈一道,所知甚浅,只怕会貽笑大方。”
苏峻显然將李征的话当作了士族子弟间惯有的自谦,摆手道:“贤弟过谦了!雅集之上,也並非儘是唇枪舌剑,更多是交流心得,以文会友罢了。”
李征看了眼车外的街景:“此事不急,离雅集还有几天,反倒现在该用午膳了,不知附近何处可一饱口福?”
苏峻这才意识到已是午时:“是我疏忽了,光顾著带贤弟看县內风光,正巧这里离醉仙楼不远,我们就去那里。”
马车轻快,不多时便在市集中心一处颇为热闹的街道停下。
两人刚下车,苏峻却轻咦一声,目光投向斜对面,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子高兄,怎么了?”李征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苏峻指著对面一家新开的店面,只见一块崭新的榆木匾额上,刻著三个颇有风骨的大字“海平居”,还写有一首诗。
玉膾斫霜雪,金鳞耀华光。
何必求仙闕,此中得真尝。
“几日未曾来这边,何时新开了这么一家酒肆?诗才不错,不过口气倒是挺大。”苏峻语气中带著些许本地人对新鲜事物的天然审视。
李征面露好奇:“看这诗,店主想必也是个风雅之人,既然是新开的,不如我们去尝尝鲜?”
苏峻本是喜好新奇之人,又被李征话语一带,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略一沉吟便笑道:“也好!便依贤弟,看看这海平居有何能耐。”
二人走进海平居,此时正是饭口,可却不见一个食客,只有两个伙计模样的青年安静地站在柜檯后,店內装饰也甚是简朴,与它那颇有气势的匾额不甚相称。
苏峻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低声道:“贤弟,看这光景,怕是口味不佳,无人问津。我等还是去醉仙楼为妥,免得败了兴致。”说著,便欲转身。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自店內传来:
“二位公子既翩然而至,何不入內一尝,再定去留也不迟?”
只见一人从內堂缓步走出。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衣料虽非顶级,但剪裁极为合体,衬得身姿挺拔。他面容清俊,宛若一位家世良好的翩翩佳公子,正是精心打扮过的崔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