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四点?”李征好奇问道。
徐丰沉稳道:“眼前这六百余人,是明公立足乱世的基石,需安其心,明其责,尽其用,节其耗,此乃固本强基之要务。”
“其一:精编组。”
“不光士兵,民眾亦需编组,青壮者,除必要匠户外,皆需参与轮值巡守,营建工事、运输輜重。”
“妇人老弱,负责做饭、缝补、照料伤患、拾柴採药。”
“务必人尽其用,一人不得閒食!明確各自职责,方能使力不散。”
“华盛熟悉民情,可总理民务,协调劳作。”
“其二:严分配。”
“当务之急,需主公授权,立即彻底清点所携全部物资!需造册登记,专人掌管,非令不得擅动!”
“口粮定量,按人头每日配给基本口粮。可设公厨,统一炊煮施粥,杜绝私藏浪费。匠户、兵士、重劳力,可酌情略增。”
“非必要,不得动用储备財货。一切分配,需有记录,公开透明,以安人心!”
“其三:明赏罚。”
“设立『记功簿』!凡轮值守夜、参与营建、修缮工事、运输物资、匠人出力、甚至妇人超额完成缝补炊事等事,皆可按劳记功!”
“功绩可兑换少许额外口粮,或为日后优先分配新衣等,或直接记录在案,作为日后论功行赏之依据!此乃多劳多得,激励奋发之要!”
“同时严明纪律!设专人监管,私斗、偷盗、懈怠职守者,视情节,罚没口粮、罚劳役、乃至驱逐!乱世中,尤需令行禁止,方能生存!”
“其四:融人心。
“明公『只论行跡,不分血脉』之主张,乃凝聚人心之模范!需反覆向民眾、士兵宣讲。”
“民眾分坞堡民和流民,应混合编组,同吃同劳,增进了解,消除彼此陌生与隔阂。”
“共享艰难,同舟共济!明公与將士、与民同甘共苦之態,至关重要!”
徐丰总结道:“明公,此乃丰针对眼下数百之眾、立足危局所擬之浅见。”
“如此四点实施下去,將打造成一支小而精、令行禁止、同甘共苦的队伍!如此,方能在青州等待转机,徐图壮大!”
李征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先生之才,不亚於汉之萧何啊,此策丝丝入扣,正解我燃眉之急!”
徐丰的策略正合李征心意,自从接手坞堡全部资源后他就一直头疼这些事,可他又不擅长管理,只有大致方向,细节落实却缺个帮手。
<
他霍然起身,对著徐丰郑重道:“徐先生!自即刻起,华盛协助民务,张武总领军事。先生便是总管我营『钱粮庶务』之大管家!望先生勿辞!”
徐丰被李征的信任和这关乎生存的重任深深打动,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託付。
他肃然拜下,声音坚定:“明公信重,丰自当倾尽全力!必为明公守好这份家底,使上下齐心,共渡时艰!”
李征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劳烦先生一併办理。
“明公请讲。”徐丰直起身,专注地看著李征。
“將营中对我的称呼统一,不要再用仙长,不要外传天启,预言之事。”
徐丰略一思索,试探著问:“明公可是担忧犯王室忌讳?”他以为李征在韜光养晦。
“就当是吧。”
李征无奈,他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这虚无縹緲的身份跟隨他,如果哪天穿帮了,会被架火上烤的。
“那明公觉得如何称呼合適?”
李征沉思片刻,想了想古代的称呼:“公子如何?”
徐丰一揖,眼中闪出洞悉一切的光芒:“明白了。”
李征一愣,这表情不对啊!你明白啥了? ————
沉重的车辙在乾裂的黄土路上碾过,队伍经过两日疾行,终於来到黄河渡口。
这两日李征一直提心弔胆,他不知道这个时期的歷史细节,更不清楚石勒现在势力有多大,如果他再召集人手杀回来那可就糟了。
可看到黄河渡口时,李征並没有一丝抵达目的地的喜悦,反而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了。
这里已非渡口,更像是炼狱的入口。
河对面,目光所及,是望不到边的人潮。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蚁群,密密麻麻拥堵在渡口两侧。
哭嚎声、咒骂声、绝望的哀求声、孩子嘶哑的啼哭声,混杂著河水拍岸声,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画面。
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臭味,岸边浅水处,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隨波沉浮,无人理会。
更多的人挤在仅有的几条破旧渡船旁,为了一席登船之地互相推搡、撕打。
有士兵模样的人挥舞著皮鞭,抽打著试图靠近的难民,为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开道,引来一片更悽厉的哭喊。
“哥好多人”李瑛被这场面嚇到了,把小脸埋在李征怀里。
李征则眉头紧锁,距离鄴城破城已经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该跑的早就跑了,这群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往北跑了?
“公子!打听到了!”崔谨一身儒袍,与赵蛮並马疾驰而来。
跑到近前,崔谨跃马而下,急促道“从过河的儒生打听到,这群难民是从洛阳逃过来的!”
“洛阳?”
“河间王的大將张方挟皇帝迁都长安,离开前將皇宫洗劫一空,还扬言要火烧皇宫。”
“什么?!张方竟要行董贼之举!”一向冷静的徐丰也不由得惊讶出声。
张武听到张方的名字,也是单拳紧握,青筋暴起。
“不仅如此!”崔谨接著说,“张方及其麾下兵士,走前在洛阳城內及周边,强征粮草,劫掠富户,奸淫掳掠,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驱赶百姓如驱猪羊!在此渡口的难民,十之八九,皆是受那张方之害,从洛阳一带逃出来的!”
李征看了一眼黄河对面数以万计的难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如今胡人未入侵华夏,匈奴汉国也还没建立,华夏百姓就已经被自己人弄得家破人亡。
鄴城、易水、洛阳,一幕幕悲剧在上演著,难道在这个时代,真的就没有人把这些百姓当人吗?
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难道就要做个歷史的看客吗?可自己又能做到什么?
保护瑛儿是起点,是底线。但一路走来,看到张武的忠诚、士兵的血勇、流民的绝望、坞堡百姓的期盼他早已无法独善其身。
尤其是此刻,面对这黄河岸边无边无际的苦难,一股强烈的衝动在他胸中激盪,他不能仅仅看著!
这乱世,若不彻底將它终结,何谈真正的安寧?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混合著沉重的责任和悲悯的情怀,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李征再睁开时,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种沉静如渊的决绝和悲悯。
既然已经来到这个时代,就应该儘自己所能,改变这一切才是!
“公子?你还好吧?”许灵芝见李征神情不对,担忧的问道。
“灵芝,你可记得在华氏坞堡时你曾问我表字为何?”李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仿佛带著某种穿透力,压过了远处难民的喧囂。
许灵芝点头:“记得,当日公子说暂无表字。”
李征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滚滚黄河,投向那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芸芸眾生,一字一句,如同刻印在风中:
“今日,我自取一字,济民。”
“此生此世,愿尽绵薄,济天下苍生,安民於乱世。”
济民二字,重逾千钧,带著对这黑暗世道的宣战,迴荡在滚滚黄河之中,传送著他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