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受限於所见之物】
这是方鸿曾经不知在哪听过的一句话,可在天人法眼终於入了门后,几日来的变化,让他对这话的感触也是越发真切。
灵眼有成,它所带来的最大变化实则並不是什么感知、探查能力。
单论感知、探查的能力,它比之自身神识还要差上几分,最多只能算是一种补充。
当下,它最大的作用其实是为方鸿开闢出了一个更为直观的视角。
至於这个直观视角有什么用?
它也许不会给自身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总能在细微之处给予自身一些新的认知。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潜移默化的变化。
而这样的能力搭配上一个堪称完整,甚至还是一脉相承的体系之时,最大的好处也就开始彰显——后人总是能够在各种传承交互之间感悟到前人用意与心得。
就比如《灵虚剑诀》,以前更多只是学、只是用,可在拥有灵眼之后,方鸿真正开始察觉到了这门剑诀的一些演化脉络,一些前人创法的立意轨跡。
虽然只是一些,虽然模糊不全,但这无疑是从『知其然』走向『知其所以然』的重要一步。
这也让方鸿越发真切地感受到,『天人法眼』的修炼,或许就是一种从『知道它是这样的』到『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的』观察变化。
当然,灵眼带来的变化不会仅仅只体现在攻伐之术上,不管是对於修行,还是对符道、医道、丹道这些技艺的提升都会有所帮助,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一道细小水柱从水池中激射而出,宛若一支离弦之箭,直射来人面门。
“好了,我也就来晚了半刻钟而已。”
方鸿伸手挡下水箭,將其化为水团,重新丟回到了水池之中。
水池之中,越发像是龙鲤的灵鱼用鱼鰭拍了拍水面,大大的眼瞳之中透露著人性化的催促。
如果对方能够说话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就是在说『快点』了。
老规矩,一株水属灵植、两把乌酸藻和两颗灵兽丹洒下,眨眼间就被大口猛吞的灵鱼尽数吞入了腹中。
鱼鰭继续拍打水面。
“你都拿水枪滋我了,竟然还想要加餐?”
返祖到这般地步,这条灵鱼的智慧显然不低,只是在逐渐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地位之后,也就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困惑,像是思考了一下,灵鱼一个摆尾没入水底,可只是两息时间,便咬著一枚鱼鳞重新浮出了水面。
鱼鰭指了指自己口中的鳞片,又指了指方鸿的储物袋。
“不错,都知道交易了。
取过鱼鳞,方鸿又拋下两枚灵兽丹和一颗灵果。
这鳞片显然是灵鱼自己身上褪下来的,虽不復灵鱼身上的鲜红,顏色稍显暗沉,但质地还是相当不错的。
至少单论坚硬程度的话,在一阶灵材之中也算是上等的了。
打量了下鱼鳞,见沉入水底的灵鱼没了动静,方鸿转身回返丹室。
“真人”
回到丹室,方鸿就把手中的鳞片递了过去。
姜玉英接过看了看,“蜕变恐怕要到尾声了,你最近多注意一点。”
“晚辈会的。”
——
时间缓缓向前,不止是灵鱼在蜕变,柳宿峰也封闭了山门。
坊市都在盛传,柳家家主——柳玉宸要结丹了。
方鸿最初对於这种广为认知的传言是抱有几分怀疑的,不过从姜玉英口中得到確认之后,他也只能说这位柳家家主的赌性是真的重。
先是继承人身死,后是半百族人惨死、多具尸傀被毁,家族实力发生了不小折损,在这个时候结丹,成了还好说,若是不成,实力本就是六家中垫底的柳家,未来恐怕真的就只能伏低做小了。
方鸿对此多抱了几分关注,可也只是关注而已。
他依然是深居简出,每日都在按部就班地学习、炼丹、修行,还有餵鱼,就连售卖丹药也逐渐变成了六宝斋定时上门来取,也只有閒暇之时才会练一练剑诀与针法,活动活动筋骨。
宅却很是充实,而这样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別快。
秋去冬来——
柳宿峰的山门未开,池中的灵鱼却是先到了最后一步。
小院之中,一个以水池为中心、不大不小的聚灵阵早已布下,姜玉英和方鸿並立站在水池旁,两双视线静静注视著下方的变化。
这会儿,水池早已不復往日的清澈,池水翻滚如沸,浑浊不堪。
可哪怕如此,以两人的目力还是能够清晰看到水面之下,那浑身被鲜红灵光笼罩,可鲜红灵光之中却又隱现金光的灵鱼全身。
“去!”
姜玉英屈指一弹,一枚幽蓝色的大丹顿时破开水层,直直没入了灵鱼口中。
水韵丹——
此等採集水行灵韵炼製的大丹,对於水属灵兽而言无疑就是最为天然的补品。
水韵丹入肚,灵鱼周身灵光越发鲜红,激盪的池水缓缓出现漩涡形状,那是不断汲取周遭天地灵气的表现。
可也就在这时,灵鱼发生了明显挣扎的动作。
缕缕鲜血开始从鲜红的鳞甲缝隙中溢出,灵鱼也开始大口大口吞食起池水。
见到这般情况,姜玉英眉心一皱,立刻取出一瓶玉灵液直接丟了下去。
灵鱼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丟下来的东西,必然是自己需要的好东西,直接一口就將玉灵液连同玉瓶一起吞入了腹中。
吞金兽不愧是吞金兽。
都不用过多估算,方鸿就知晓今日这为灵鱼蜕变所费的销,怎么也已经抵得上两颗筑基丹的价值。
连著吞下两份大药,灵鱼的气息进一步开始攀升,可同时鱼身摆动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掀起阵阵水。
一片片鳞片在剧烈的摆动中被甩开、脱落,缕缕鲜血也在鳞甲新生的过程中不断逸散,而同时,灵鱼的身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壮大。
褪鳞、换血的成长过程整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最终,伴隨著一声宛如娃娃鱼的叫声,又像是婴儿哭声的叫唤,一直时隱时现的金光终於在灵鱼身上徐徐扩散了开来。
天地灵气逐渐平缓,原本浑浊的池水也逐渐变得清澈
水池底部,一条头顶小巧独角、通体鲜红中透著灿金的灵鱼仿佛有些不適,正在以一种颇为怪异的动作舒展著自己的身躯。
再適应了一番之后,已然真正化为龙鲤的鱼儿这才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浮出水面,它那双灵动的眼珠转动著一会儿看了看姜玉英,一会儿又落在了方鸿身上,最后抬起了鱼鰭指向姜玉英,“好人。”
“坏人。”
鱼鰭一转指向方鸿。
龙鲤的声音是无比清脆的少女音。
“雌的。”
这个之前方鸿还真没注意。
至於龙鲤开口说话这件事,终归有著龙族血脉,是有化龙可能的灵兽,能在蜕变中炼化横骨,倒並不是什么超常的事情。
面对这样的攻击,方鸿习以为常地抬起手,可就在他想要和往常一样控制住水的时候,水却忽地以更快的速度袭向他的脸庞。
“这控水天赋,不愧是龙鲤。”
水撞在护体灵光之上,但也没有溅开,被方鸿翻手聚集到了手心之上。
“可只有这么一招吗?”
听到这番言语,龙鲤顿时更气了,身后尾巴在水里用力一搅,水池里剎那间就出现了一个漩涡。
“好了,別胡闹。”
姜玉英的话语很是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鲤闻言,立刻乖巧下来。
她之前的灵智就不算低,如今更是彻底完成蜕变,自然知晓自己现在的情况。
兽人永不为奴,但是包吃包住的话,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姜玉英俯下身,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前的独角,“你既然完成返祖,又已经能够说话,那也该有个名字,你有名字吗?”
龙鲤来回摇头。
“那就我帮你取一个吧。”
“好。”
龙鲤回答得很是隨意,显然对於名字还没有过多的概念。
姜玉英仔细思索片刻,最后柔声道:“你为龙鲤之身,你我又是在凌云峰相遇,以后,便叫你龙灵儿吧。”
“龙灵儿”
龙鲤重复说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越说越顺畅,身后的尾巴也是跟著踩点一般来回摆了又摆。
取完名字,姜玉英又对著龙灵儿交代了一番,最后留下一瓶灵兽丹,这才撤去阵法带著方鸿回到了会客室。
路上就已有所察觉,见到姜玉英步入屋內没有直接落座,竟然自己拿起茶具冲泡起茶水,方鸿也便基本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真人,还是我来吧!”
“就不想尝一尝我的手艺?”
方鸿摇首,“今日,还是晚辈来最为合適。”
听到这话,姜玉英也便只能选择放下茶具,交由方鸿处理。
在主位上坐下,姜玉英看著方鸿越发熟练的泡茶动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知道么,最初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觉得你是有几分傻气的。
“哪有献出传承之后,所提的要求,竟然把自己都压在这里的,若真遇上了一个心有歹意之人,你恐怕真就要被吃干抹净了。”
“晚辈初出茅庐,让真人见笑了。”
“不!”
姜玉英郑重地摇了摇头。
“你其实相当敏锐,而且总是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现在想来,你最初来见我之时,心中恐怕早已打满了腹稿,而非是什么傻气。”
如果她只是一位筑基修士,或是一位散修真人,哪怕名声不错,对方当时真的还会选择来见她吗?
相处了这么久,姜玉英可不认为眼前之人会如此天真。
恐怕正因为她是一位有著一定眼界的结丹真人,正因她是有宗门之人,而百谷又恰巧没有元婴上人,所以,对方才会有恃无恐的来见她,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坦然。
因为他清楚知晓,越是像她这样的人,反而越是不会把他怎么样。
少年真正需要著重防备和警惕的反而是那些眼界不足、无牵无掛、无知无畏的散修。
“晚辈当时还是很紧张的。”
“之所以紧张,是怕我看穿那份炼丹心得是偽造的吧?”
“真人果然是知晓了。”
方鸿一边说著,一边如弟子奉茶一般,躬身奉上了茶水。
姜玉英接过茶杯,举杯喝了一口,隨后缓缓放下茶杯,“相处久了,自然也就能察觉到了。你虽没有多少炼丹经验,可不管是眼界,还是对自身的要求却都著实有些过高了。
“你在那场梦中,恐怕是亲眼见过丹道宗师炼丹吧,而且还是没少看的那种。”
方鸿笑著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这份传承的確来自晚辈的传道者。”
“这是早就备好了么?”
方鸿並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晚辈所学不全,终归还是有缺,这份只是比前一份更完整了一些,真人將归,还请收下晚辈这份谢意!”
“过来。”
察觉到会发生什么,方鸿还是上前了一步。
下一刻,脸颊再次被双手抱住,隨后就是一阵揉捏。
“这才是最好的礼物!”
男孩终究会变成男人,今朝一別,他日若有机会再遇,这样的行为恐怕就已不能再做了。
宛若擼猫一般將方鸿一阵揉搓之后,心满意足的姜玉英方才取走了方鸿手中的玉简,“既然是你的谢礼,那我就收下了。”
隨手將玉简收入储物袋,姜玉英抬手朝前一伸,一只青金色的小型丹炉就从储物袋中飞出,落在了她的手中。
“你有了火莲,灵火有了。
“这是我筑基时用的丹炉,如今我也已经用不上,就送给你了。”
“谢真人!”
方鸿也没有推辞,双手接住了丹炉。
可接过丹炉他才察觉到了异样,丹炉之中明显还有其他物件。
打开炉盖,存放在丹炉中的物品隨即也便映入了方鸿眼帘。
一株地元草、一颗血玉参,还有一朵银灵,筑基丹所需的三味主药都已在丹炉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一枚玉简和一枚他曾经见过,甚至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剑丸。
早已做好准备的又何止是他。
“此剑丸的主人未除,这等无形剑气的施展也需要特殊的法门配合,原本我是不准备將它给你的。
“不过,之前观你所修的剑诀还挺契合这无形剑丸,所以我就把它也放了进去,只是你以后使用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在这坊市最好还是不要使用它为好。”
“晚辈明白!”
姜玉英頷首,“收起来吧,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原本是还想再教导你一段时间的,可终归是有些不巧了。”
方鸿无比真诚地回道:“真人为我在坊市多留了三个多月,晚辈心中只有感激,已不敢耽搁真人再多。”
姜玉英笑了笑,又取出了一块玉牌。
“这是水云阁的身份玉牌,房间、会客室和丹房的期限都是直至年底,明年是续还是退,就看你自己的了。”
“晚辈觉得自己用不了这么好的配套。”
“那就自己去换。”
说著,姜玉英就將玉牌拋给了方鸿,然后又朝对面的座位指了指,“坐下吧,最后陪我喝杯茶、聊会天。”
方鸿点著头收起丹炉和玉牌,几步在熟悉的位置上坐下,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