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尚往来——
就是不知道这份回礼柳家会不会喜欢了。
见对方一时没有反应,方鸿也不催促,夹起一块兔肉塞入口中,自顾自继续吃著。
祝瑾萱的视线在对面之人和玉简之上来回观察了几遍,在心中完成一番衡量之后,最终抬手拿起了桌上的玉简。
“!”
神识扫视,读取到玉简內容的下一刻,祝瑾萱顿时瞪大了眼瞳。
玉简中的內容令人有些出乎意外,不仅有凌云峰坊市各个势力之间的详细关联,和对於坊市当下局势的详细分析,甚至还有六大家的各种猛料、黑料。
不说別的,仅仅只是依靠玉简中的黑料,祝瑾萱就觉得自己能够直接挑起、加剧六大家之间的衝突和斗爭烈度。
因为这些黑料实在是太详细了。
特別是关於柳家的情况,详细到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外人能够得到的。
不断看下去,祝瑾萱越看越心惊,也越发觉得这些根本就不是外人能够收集到的信息,反而更像是一位主谋者的自白陈述。
“道友是如何弄到这些…不!你是谁?”
方鸿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食物,“柳玉宸想要夺舍我,可惜,他失败了,道友手中的这个也就是这么来的。”
如果是外人听到这话,必然觉得这是在胡扯。因为柳玉宸已然结丹,更是在不久之后就会成为四方阁的阁主,又如何会夺舍他人。
可已然从玉简中了解到『柳玉宸』其实有两人,祝瑾萱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有一位柳玉宸结丹失败了,他想要重头再来,可他显然是选错了人。
只是此刻,她对柳玉宸为何会夺舍失败一点都不关心,她只想知道眼前之人拿出这份隱秘情报的目的。
“那道友把这个交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做道友自己想做的事情。”
“”
“不需要戒备我。”
方鸿淡淡一笑,“一位柳玉宸失败了,另一位柳玉宸可还在,而柳玉宸夺舍失败的情况绝对瞒不了太久,我很快就要跑路,离开凌云峰坊市了。”
闻言,祝瑾萱有些明白了,“道友是想借我之手报復柳家?”
“道友的主要復仇对象是张家吧。”
“吞併我家之时,柳家也出手了。”
方鸿没问『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与柳家合谋』,自身力弱却有目標需要达成之时,自然要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力量。
“我说了,做道友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我对道友並没有任何要求。”
“可道友把这个交给我,如此作为总是怀有目的的吧?”
“这个的確有。
方鸿頷首,放下了筷子,“我觉得不需要太久,坊市就会乱起来,而道友或许能让这座坊市更乱一些,或者说,你或许可以让六家多流一些血。”
“是六家,而不是柳家?”
“不错。”
祝瑾萱沉默了一息,“道友也和六家有怨?”
方鸿摇首,“也就此番夺舍,和柳家有了一些因果。”
“那为何?”
祝瑾萱话语没有说下去,可方鸿自然懂得其意思。
“道友觉得凌云峰坊市这六大家如何?”
“道友是有些看不惯六大家的作风?”
方鸿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与其说是看不惯,或许说是看得太多有些不適,想要做点什么自我安慰更准確。” 从柳玉宸的记忆来看,凌云峰六大家,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说是玩弄尸身的柳家,人不如兽的张家,其他几家也是各有各的恶。
就比如,闕峰杜家。
背靠神火宗,炼器家族,主营矿產、法器生意,这怎么看都是一个可以好好做生意的家族,可如今这一家族最赚钱的生意却不是『器』,而是『人』。
以人蕴宝——
这世间的確有器修一道,或是藉助灵宝修炼,或是以己身为胎,与器一同成长,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还是以人为根本的修行。
而『以人蕴宝』之法,其根本就是器,而不是人。
一件法宝如果多年没有蕴养,威能必然会有所下降,而製造符宝等手段,更是会对法宝造成一定损伤,正是为了解决此等困扰,诞生了『以人蕴宝』之法。
以器修之法,以己身为胎蕴养法宝,並非为自身而修行,每一次修行都只是为了蕴养、修復、提升法宝的品质。
而此法也不仅仅只適用於法宝,也適用於一些法器、灵器,甚至火莲这等特殊灵物的进阶。
人为器之耗材。
为什么不管多少资质不佳的苗子,留在凌云峰坊市都能被消化掉?
通过这杜家,管中窥豹,多少就能看出一些端倪了。
“道友的自我安慰方式还真特別。”
方鸿微微耸肩,“没办法,人小力微改变不了什么。”
祝瑾萱摇了摇手中玉简,“所以,道友这是觉得我能改变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道友这个復仇者可以让六家多流一些血。”
“最多也只是让他们多流一些血?”
方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想表达的是,哪怕道友能让六大家流尽鲜血,也无法改变什么,没了现在的六大家,依然还会有新的六大家出现。”
“道友为何如此说?”
“因为这六家所代表的,大概就是修行界底层的底色。”
真正踏入这修行界,虽还未有什么深刻的经歷,可哪怕只是旁观,只是总结当下的所见所闻,也让方鸿想通了一些东西。
“道友可有想过,似合欢宗这等旁门为何能够压制、甚至是藐视阴阳正宗?
“当今,为何会有诸多修士能够坦然说出『我已入魔又如何』这等违逆修行本质的话语?
“道友可有仔细思量过,这都已经几百年了,似六大家这等沾满血与怨,善用邪道手段的修仙家族为何还能大行其道?”
方鸿一连三问,问得祝瑾萱一时顿口无言。
“为何?”
方鸿一边笑著起身,一边感慨出声:“一个返虚不出,化神难成,前路断绝的修行界,它断绝的可能並不仅仅是个人伟力的上限,也可能早已断掉了修士超脱的脊樑。”
从修行界底层脱颖而出的六大家,底色皆是灰黑,只此一点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適者生存——
既然前路已经断绝,又为何还要看得那般长远?
你我皆无法超脱,比起苦苦追求虚无縹緲的仙道,为何不能选择好好享受当下?
明明只要成就元婴半仙就足以傲视一方,自在一生,左道和大道又还有多少区別?
没准左道的实力还能更强,还能活得更久
“別了,道友!”
有些愣神地望著少年转身离去,祝瑾萱下意识抬手想要挽留,可她口中却完全说不出任何言语。
云泥有別——
哪怕同在泥潭,仰望九天的真龙,真的会在意一旁打滚的泥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