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英的目光对著方鸿稍加打量。
这般年少就有炼气后期的修为，別说是在坊市，哪怕是在大宗门之中也不多见。
“坐。”
姜玉英微微頷首，让方鸿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似你这般年纪倒是不多见，你来见我，是想炼製什么丹药？”
望著女子在对面坐下，方鸿却没有跟著重新落座。
这世上取错名字之人不少，但显然也有恰如其分的。
玉英，原义为玉之精华，后也代指之美称，而眼前温润、明净、亭亭玉立的女子便给人一种似玉似之感。
“晚辈放肆，此番前来求见真人，却非是为求真人炼丹而来。”
姜玉英倒茶动作一缓，脸上不见气恼，反而多了几分好奇之色。
“那你来见我是为何？”
“晚辈知晓真人炼丹技艺不凡，此番斗胆想请真人给晚辈一个机会。”
方鸿这么说著的同时，也將一枚早已备好的玉简躬身送上。
姜玉英没有接过，“这是什么？”
“这是晚辈偶得的一份丹道传承，可惜过於残缺，晚辈之所学也限於此，因而听得真人之名，几番踌躇之后，今日才冒昧来访。”
听到这番话语，姜玉英打量的视线再次在方鸿身上扫过，隨后才接过了玉简。
神识一观——
原本对玉简內容没有什么期待的姜玉英，窥见玉简內所录之传承，淡然的神情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就多了一抹郑重。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份传承？”
压下想要继续细看一遍的衝动，姜玉英下意识开口问道。
可话一出口，她就又察觉到了不妥，“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这份丹道传承虽然残缺，但的確非凡，是我有些失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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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谷其实並不缺少丹道的传承与心得，可数遍门內的丹道传承，立意有手中这份残缺传承高远、独到的却是不多，或可说是寥寥。
將玉简放回到桌上，姜玉英看著面前欲言又止的少年，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微笑，“这等传承都敢隨意给人观看，你就不怕我心生歹意？”
“不敢隱瞒真人，晚辈近日曾多方打听真人的为人和品性，这才敢来一见。”
姜玉英笑著頷首，“小心无大错，这是应有之意。
“多谢真人谅解。”
“別太拘束。
“既然你愿意相信我，来到这里见我，而我也已经收了你的厚礼，自然也是要表示一二的，真要强占了你这小傢伙的便宜，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说吧，小傢伙，你想要什么？”
“晚辈不敢奢求其它，只是有心研习丹道，也自认在这一道上还有几分功底，愿为真人打个下手，以弥补自身基础和经验的缺失。”
“很实际，对比你给出的厚礼，的確不算是一个过分要求。”
举起茶杯的姜玉英对此作出了评价。
作为丹师，不管天赋如何出眾，最初都有一个练手的过程，毫不客气的说，每一位出色丹师的背后都是资粮堆砌而成的。
若没有足够的资粮练手怎么办？
就跟她愿意低价给人炼丹一样，眼前的小傢伙显然也在打相似的主意。
“不过，我也需要对每一位委託人的材料负责，这是作为一位丹师基础素养。
“所以，不管你是真的想给我打下手，还是想要偷师，亦或者是想借我名做些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但唯独有一个前提，你必须先证明自己能够承担得起这份工作，而非是来糟蹋东西的。”
方鸿再次拱手，“请真人给我一个机会。”
“坐。”
这一次，方鸿快速坐下了身子。
“喝茶。”
方鸿拿起还剩半杯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茶如何？”
“清神解乏，更有淬炼灵力之效，是晚辈喝过的最好茶水。”
“知道是什么茶叶吗？”
方鸿摇首，“晚辈孤陋寡闻，不知茶叶之名。
“但此茶最初应当不是二阶之物，是寧神草和地炎藻这两种灵药精粹的加入，加以月华灵露调和，经过炼製方才成的二阶。”
“不错！是有几分功底的。”
姜玉英满意一笑，提壶为方鸿又满上了一杯，“这茶对我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多喝点，別浪费了。”
“这是，真人您的茶？”
“你觉得水云阁有这么大方吗？”
方鸿立刻用力摇头。
就是，水云阁怎么可能这么大方。
“有人说茶就该是茶，给茶加药的不是黑心，就是脑子抽了…你对这种说法怎么看？”
方鸿想了下，认真答道：“也有可能是贫穷。”
这回答有些出乎预料，可细思，却又无比真实。
“答得有些取巧了。”
虽然这么说，可姜玉英精致如画的脸庞上却浮现出浅浅笑意，“之前炼过丹吗？”
方鸿頷首，“只炼过辟穀丹、回灵丹和培元丹。”
“成丹率如何？”
“只有辟穀丹能超过八成，后两者只是堪堪过了五成的成品率。”
“对於新手来说还算不错，用得什么丹炉和灵火？”
“特意铸造的青铜炉，还有真火。”
姜玉英愣了一下，为了確认自己並没有理解错误，她隨即追问道：“你是说寻常青铜炉和自身真火？”
方鸿点头。
“”
姜玉英眼眸眨了又眨。
她发现，自己之前的先入为主，导致对眼前小傢伙的认知可能有一些差错。
“你是哪家的弟子？”
这般年纪就已有炼气后期的修为，更为难得是神盈气轻，身心常定，这等修为与根基绝对不是寻常宗门能够培养出来的。 只论同龄阶段，大宗门的真传弟子应当也就这样了。
百谷这一代最为出色的真传弟子，同龄阶段，也明显比眼前之人差了几分。
可这么出眾的一个小傢伙，却竟然连丹炉都没有一个，谁家这么培养弟子的？
“晚辈乃是行天宗的弟子。”
“行天”
姜玉英眉心轻轻皱起。
敢以『行天』为名，这宗门若不是无知，那就必然不凡，有眼前之人作为参照和明证，她自然是倾向后者的。
可怪也就怪在这里，她竟从未听说过这个宗门的名字。
“前辈不知这一宗门也很正常，根据玄冰宫——叶梦月道友所说，行天宗的宗门並不在北域，而是在沧州。”方鸿解释道。
“那你是怎么跑到这边来的？被跨域传送阵传偏了？”
“並非是如此。”
方鸿连忙继续补充解释，“行天宗有传法筛选弟子，等到筑基之后才会正式接引入门的传统。
“晚辈年幼之时，曾一梦半甲子，於梦中开悟、得法，虽以此踏上了修行之路，却一直不知恩师当面，因此也未能正式拜师，现在其实只能算是行天宗的外门弟子。”
你这都只能是外门弟子姜玉英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所以，传你修行法门之人，什么修行资粮都没有给你留一点？”
“晚辈乃是水火灵根，能得『恩师』传法，无病无灾踏上修行之路已是天恩。”
听到这里，姜玉英心中有了一个大概，可还是忍不住摇头。。
传法之人或许最初並无收徒之意，可又不忍见到面前之人夭折，这才梦中传法，引他入了道途。
但是之后，真就完全不回来看看的吗？
“你是刚来的坊市？”
“是的！晚辈之前一直都在凡间修行。”
一个没有多少修行资粮，混跡在凡尘之中的小傢伙，依靠自己竟能走到这一步，姜玉英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最终，她还是压制住了。
百谷，不收男修。
“你既然一直在凡间修行，又怎么会跟玄冰宫扯上关係？”
“晚辈有意打探行天宗的消息，故而以行天宗之名行事。而玄冰宫的叶道友正巧归家接引侄女入宗门，听闻到行天宗之名，这才与晚辈相约见了一面。”
“大宗果然消息比较灵通，她这是想把你带回宗门吧？”
姜玉英笑意盈盈，这显然也是不用多说就能猜到的事情。
毕竟，如此一个好苗子流落在外，也就別怪他人惦记了。
方鸿默然以对。
“那可是玄冰宫啊！元婴大宗，其宗太上长老——天慧上人，更是公认有化神之资的元婴后期大修士，你竟然？”
忽地想到一些东西，姜玉英的话音戛然而止。
玄冰宫的太上长老——天慧上人！
这位近千年来北域最为耀眼的人之一，几乎以一己之力带著玄冰宫强势崛起的上人，小时据说就有大梦开悟，以此踏上修行之路的遭遇，『天慧』之名正是取自於此。
这是巧合，还是姜玉英直接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天慧上人难道也是行天宗的外门弟子？”
“晚辈不知天慧之名，可据叶道友所说，其门中的太上长老，小时的確跟晚辈有著相似的遭遇。”
这突然好想抢人了怎么办？
姜玉英默默喝茶，压制著心中盪开的涟漪。
“既然有如此缘分，这等机缘，你最终为何没有去玄冰宫？”
这会儿，她算是彻底明白玄冰宫的弟子为什么闻讯就上门找人了。
有『天慧上人』的案例在前，以小见大，两人若真是有著相似的遭遇，谁又敢肯定千百年后，眼前的小小少年不会是下一个『天慧上人』。
最后就算成不了下一个『天慧上人』，可只要能成半个『天慧上人』也就怎么都不亏了。
“上人是玄冰宫的上人。”
姜玉英瞭然。
这是怕去了之后，就会跟天慧上人一样，成不了行天宗的弟子了。
可同时，她也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所透露出来的份量，“看来，你的目標並不仅仅是一位上人，不错，很有志气！”
“晚辈不敢如此妄言，只是哪怕不说恩情，以弟子的灵根资质，去玄冰宫也非是一个好选择。”
“那倒是，玄冰宫虽然男女弟子都收，但和我百谷相似，核心真传终究还是比较適合女修一些。”
说著，姜玉英放下茶杯，目光又在方鸿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近来一直都在炼丹，没想到竟然还能碰上你这种有趣的小傢伙，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不少招揽之人？”
“还好，晚辈其实並没有那么惹眼。”
血色残环逆转，方鸿重新收敛起气机，偽装成了一位炼气五层的修士。
“这份隱藏能力倒是值得称讚。”
发现自己竟也一时没能看破偽装，姜玉英頷首做出了评价。
“可有意参加拜山大典？”
方鸿摇首。
“我想也是。”
姜玉英彻底熄了抢人之心。
百谷终究只收女修，对方一心想进行天宗，连玄冰宫都不去，也就不要过分强求了。
“喝茶，快点喝，喝完跟我去丹室。”
话题渐渐回到丹道之上，被一番问询之后，茶水终於消耗一空。
“走吧。”
享受了一番至少是筑基修士才有的待遇，大半壶灵茶下肚的方鸿最终跟著玉英真人穿过庭院，沿著走廊便来到一座独立的大殿之前。
“凌云峰最好的丹房就在这里了。”
这句话看似夸讚，可姜玉英说这话的时候却无多少讚赏之意，反而是无奈居多。
方鸿自然也能知晓这份『无奈』是为何。
总的来说，凌云峰並不是一座合格的丹鼎之峰，哪怕灵脉已经被孕养到了三阶，可对於炼丹而言，一座主『地』与『水』的山峰，怎么也算不上是炼丹的上佳之地。
步入大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的药香，而与外面的雅致风格不同，丹房內的一切显然是以实用为主，金属为基，地面上，墙壁上皆刻著道道聚拢火元的阵纹。
“这是合气丹的丹方和炼製手法，你看看”
沿著大殿迴廊进入一间丹室，一枚玉简就飞舞著到了方鸿面前。
“你想给我打下手，我的要求也不高，你只要能把准备工作做好，能帮忙控制住火候，你就可以留在这里。”
说著，姜玉英又是一拂袖，边上柜中的几个玉盒就一连串的落到了方鸿身边。
“炼製合气丹的材料就在这里，现在，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实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