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方鸿盘坐洞口，停下吐纳，双目睁开便见到城中燃起的火光。
逃亡、围堵、廝杀，一场武力清洗正在拉开序幕。
“兄长，父亲到了。”山洞內传来话音。
方鸿起身，转身步入洞中，一拂衣袖，將大开的洞口重新合拢。
窟室中，一根根烛火被点燃，火光照亮两道身影，一位三十有余的中年人笔直挺立，还有一位最多也就十二、三出头的少年，正在点著烛火。
窟室內部，除了一排排书架、几座灯盏和几个蒲团之外，也就还有一个茶桌，看著相当简陋。
终究是凡俗之地，能在如此临近城池的地方，开闢出这样一个修行之地，方鸿早已不再奢求其它。相比於刚刚转生那会的修行环境，这简陋无比的洞府至少对修行还是有点帮助的。
“小鸿，军队已经出动，对六虚派的围剿开始了。”
虽然称『小』，可方承旭的话音却是异常尊敬。
一般来说，一位父亲是不可能这样对自家孩子说话的。
特別是这个孩子外表看著也就十二、三岁模样，稚气未脱的时候。
但，方家的情况显然有些特殊。
外人或许不清楚，可家中之人却清楚知晓，方家能在这十几年中强势崛起，从乡下一穷苦佃户到如今能在安阳府开办武馆，草药生意更是在府內四面开，其根本原因正是面前之人。
没有他，现在的方家必然还在地中刨食，每日为果腹奔波。
“城里情况怎么样？”
对於自家父亲这种態度，方鸿也已习惯。
他和父母的感情其实並不淡，可怎么说呢？
也许是因仙人转世之说，也许是因家中话语权在他，也许是如同长者般的细心指点与教导，不止是父母，他和家中长辈的关係多少都有些古怪。
方鸿尝试阻止过，可没什么用。
心有敬畏，恭敬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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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比起曾经，长辈们这些年隨著个人眼界的开拓，见识的增长，相处起来已经要隨意许多了。
“有没有波及到我们？”
“没有！只有李家、华家、六合武馆、吕氏武馆，青湖帮…这些和六虚派有直属关係势力在围剿之列，至於详细情况，围剿才刚开始还未来得及收集。
方鸿微微頷首。
不管什么样的世界，只要有『国家』这个概念，那么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就是无法避免的。
特別是『拳即是权』的超凡世界，六虚派这几年连出三位先天宗师，而性格一个比一个强势，不仅是门派实力，就连附属势力都在不断扩张，已然挤压到了朝廷的权利。
对於朝廷来说，地方势大只是一个问题，可若是到了核心矛盾无法调和，连府衙行事都要看一个门派脸色的时候，那就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了。
“一鯨落万物生，之后工作都准备妥当了吗？”
这次围剿毫无疑问就是对安阳府的一次大洗牌，方家虽谈不上是大门大户，可在安阳立足扎根了十几年，趁机吃下些边边角角还是能够做到的。
“百草堂与我们合作已有八年之久，六合武馆一倒，必然会倒向我们，马行那边，承耀也早已安排好人手，顺带拿下应当也不是问题。”
方承旭话音沉稳，可只要是熟悉之人，就能从这沉稳的话音中感受到他的自信。
“那就好。”
方家这些年通过开武馆培养了不少人，当下，自家父亲和小叔也已前后步入了先天，这次若能趁机兼併百草堂，顺带拿下一个马行，方家的百年基业就算是真正定下了。
“这次动盪过后，我就会离开，以后，方家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凡尘终究不是修行之地，如今方家，一手武馆，一手药草生意，富贵不缺，实力也足以自保，家人更是个个无比安康，最后將这百年基业彻底定下，他这个方外修行之人也是时候抽身离去了。
闻言，方承旭神情一愣，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兄长，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看著外表年纪也就与自己相仿，可却一直教导自己的兄长，方毅神情难掩忧伤。
方鸿笑著摸了摸自家弟弟的脑袋，却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机会，他当然会回来看看，但一个家族想要壮大，想要长久延续，那就不该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自强者方能恆强，给予他们虚无縹緲的希望与依仗，无疑是弊大於利的一件事。
“走吧，一起下山看看。”
洞窟过道蜿蜒却不长，一家三口沿著过道前行，不多时就出现在了另一边的洞口。
离开简陋的洞府，沿著绿荫遮蔽的小径继续走上一段，远远就能看到一座建立在山腰处的武馆。
自家父亲小时想进武馆学武却无机会，有机会了也没有进武馆学武，所幸最后练武有成，自己开了个武馆，也算是圆了小时的梦想。
没有去往武馆方向，方鸿带著两人直接下了山。
“兄长，我们去哪？”
“看一看城中局势，顺便带你们去见一见藏在这城中的牛鬼蛇神。”
漫步在夜色之中，三人很快便靠近了一处火光之地。
站在屋檐之上，看著火光中的场景，听著远处传来的廝杀声，哭喊声，方毅脸色不禁有些发白。
“李家完了！”
以先天武者的目力，方承旭很快就看清了局势，感慨著轻嘆出声。
根深蒂固的百年豪门终是难敌朝廷刀兵，今日之后，安阳李家就將成为过去式，就是不知有多少李家人能逃出生天，以后是否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方鸿什么都没说，现实就是最好的导师。
动盪的余波已然在扩散，虽然大多察觉到异样的人都只是紧闭门窗，暗中观察，但也有不少人影出现在了大街巷道之中，很显然，城中也不缺艺高人胆大之辈。
看完一处转向另一处，终於，方鸿在六合武馆附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那是一具仿佛失去了所有水分，正在迅速被幽绿磷火燃尽的乾尸。
“寻常人的精血那有武者来得充沛和精纯，道友果然是不愿错过这场盛宴啊！”
见到方鸿突然顿住脚步，轻笑出声，方承旭下意识做出戒备姿態，將方毅护在身后。
“废物利用罢了，道友若非是为我而来？”
阴沉的话音在四周响起，迴荡著让人完全分不清声音来自何方。 可这等手段也只能对凡人有效，神识扫视之下，方鸿早已锁定了对方所在。
“听闻道友擅长炼製血丹，今日特意来寻道友一敘。”
方鸿还带著几分稚嫩的话音异常和煦，气息更是无比平和。
“原来是为血丹而来，好说，只要你出得起”
就在对方稍稍放鬆的剎那，方鸿原本平和的气息突然迸发。
此番下山，自当扫清牛鬼蛇神，送该死之人去死——
神念外放，无形无影、无声无息的神识之刺以无可阻挡之势，在迴荡四周的话音戛然而止的剎那已然跨越百丈距离，在目標识海中轰然爆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插在发间的水色髮簪也骤然划破夜空，抓住某位道友意识混沌不清的关口，一击乾脆利落贯穿了那颗反应不及的六阳魁首。
“结束了？”
方毅眨著眼睛，眼神有些茫然。
从突然发起的攻势到结束，前后甚至不过一息的时间，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他就看到没入夜空的水色髮簪已然重新回到自家兄长头上，而那突兀暴起气息也如同错觉一般，剎那便已恢復如常。
哪怕知晓自家兄长的实力很强，可这般迅捷到令人完全反应不及的战斗，却还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这就是修仙者——
少年的眼中有著藏不住的渴望。
“武者也好，修仙者也罢，真正的战斗就是减少自身破绽和抓住他人破绽的一个过程，而他，在我面前露出破绽有些太大了。”
方鸿一边解释著，一边朝前走去。
勉强有链气三层的修为，但这修为显然就是靠嗑血丹嗑上来的，神识薄弱，灵力不仅虚浮，而且驳杂，也就体魄强点，这种人哪怕在散修之中也是底层中的底层。
不过也不奇怪，就凡俗间这稀薄的天地灵气，凡事有点追求，有些真本事的链气修士，往往都不会选择长时间混跡在这凡俗之中。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步入房中，就见窗户旁有一道魁梧身影仰身倒在地上。
国字脸，年纪应当不过四十，怎么说呢，眉心被洞穿的男人外表看著还是挺正派的。
正派到仅是看外表的话，很难將他和一位擅长采人精血炼丹的邪修联繫到一起。
方鸿手掐印诀，抬手一招，就將死者逸散的魂魄拘到手中，封进贴有符籙的玉瓶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看向滚落在一旁的葫芦。
葫芦外观和寻常葫芦无异，隔空將其取到手中看了看，灵力灌注，打开塞口，剎那间，一截暗红色荆棘藤蔓就从葫口飞速窜出，灵活摆动著。
一件能够汲取他人血液，初步提炼精血的法器。
法器品质一般，攻击速度太慢，斗法威能不足，用途功能单一心中做出判断，方鸿忍不住摇头，这等法器，在他手中大概也只有狩猎妖兽的时候有点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符合气质，装饰性质的百链刀，两把玄铁铸就，阴惻惻的啄龙锥，一件內甲，一条存放著各种毒粉的腰带，突出的就是一个穷，一个阴险。
“走吧，去下一处。”
打扫完战场，转身离开的三人不忘合上房门。
半个时辰之后，融入夜色的三人来到了蓝湖。
湖中一艘艘或大或小，灯火不熄的画舫相当醒目，方鸿脚迈步上了一艘小船。
安阳蓝湖分东西，东为码头，西边这里，自然就是安阳最为出名的烟之地了。
“我们去红坊。”
如果是寻常父母，见到自家还未长大孩子想要上画舫，別说同意了，直接打一顿都是轻的，可方承旭却没有一点要阻止的意思。
“我来吧。”
他隨手將战利品丟在船上，伸手拿过撑杆，驾驶著船只靠向湖中那灯火通明的最大楼船。
接近楼船，方鸿也不行通报，拎著自家抱著葫芦的弟弟，轻身一跃就上了楼船。
方承旭脚尖一点，拿上百链刀翻身跟上。
“客官，此刻上船是何意？”
三人方才在楼船上站定，一位风韵犹存的老鴇迎了上来，她看著手拿武器，抱著葫芦的三人，神情態度自然谈不上友善。
“红坊可不是谁都可以上来的，这里不接待隨意之客，更不招待恶客。”
“既然都说我们是恶客了，想不想招待我们，你们自己说了还能算嘛？”
方鸿轻笑回应著，目光却没有看向老鴇，而是望著老鴇身后的空中。
同时，剑指也迅速从袖口夹出两张符籙，下一刻，符籙灵光亮起，就飞落到了身后两人身上。
符籙加身，方承旭和方毅只觉身体一暖，视野也在瞬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没有任何的预兆，一道凌空而立的虚影直接映入了两人眼帘。
鬼魂？
“修仙者？”
美艷的女鬼神情骤然一变，看著方鸿目光顿时多了几分畏惧，但也仅仅是畏惧而已。
“我等乃是阴杀老母门下，盘踞於此只为修行，並无任何生杀之举。”
闻言，方鸿不禁摇首失笑。
只为修行？
面前这只鬼没有杀生他倒是相信的，可这群女鬼早已遍布勾栏，青楼、画舫和养馆，这些年不知汲取了多少活人的阳气，养馆中的孩子因她们而消失的更是不知有多少。
“我要离开安阳了。”
“？”
没头没脑的话语让女鬼不由一愣，可下一刻，她便忍不住惊叫出声。
“所以，过来吧。”
比话音更快的，是掐动的印诀。
拘魂之术再次施展，女鬼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就被方鸿拘到了手中。
他將要离去，自然不能让这些祸害继续留著。
他將要离去，自当让世人知晓方家出了一位修仙之人。
他將要真正踏足修行界，自当需要一位领路人，如果能附赠一些修行资材那自然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