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回来的长途汽车上，林建军靠著车窗，看著外面掠过的农田和屋舍。
秋收已近尾声，田地里只剩下些稻草垛。
他脑子里反覆过著研討会上听到的信息。
李老师私下交代的话，还有宋瑾提的问题。
专项扶持计划、巴黎展会，这些都是机会。
但也都意味著接下来的几个月，厂子里会有硬仗要打。
下午三点多汽车到了寧州。林建军提著包先去了厂里。
十月底的天，黑得早了些。
寧州机械厂的铁门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旧，门卫正裹著大衣在传达室门口抽菸。
看见林建军走过来，赶紧把烟掐了，站直了些：“林总回来了？”
林建军停下脚步，从提包里摸出盒没拆封的红梅烟递过去：“嗯，刚下车，江城带的，你拿著抽。”
老张有点意外，接过来，脸上笑开了：“哎呦，谢谢林总！这…这怎么好意思。”
林建军笑了笑：“拿著吧，厂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都好著呢。”老张忙不叠地说。
林建军点点头没再多问，迈步进了厂区。
车间里已经亮起了灯，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传来。
他先去了主车间，工人正在操作几台新添置的数控工具机加工制动钳体的毛坯，火星子偶尔溅起来。
车间主任看见他，小跑过来。
“林总回来了？研討会开得咋样？”
林建军没多解释，目光扫过生產线上半成品：“研討会还行，这生產进度跟得上吗？”
“有点紧，这批订单要求高，废品率比平时高了点，正在想办法调整夹具。”车间主任实话实说。
“质量把关是第一位的，寧慢勿滥。”
“废品率高的原因要仔细分析，是设备问题？刀具问题？还是操作问题？找到根子上解决。”
“明白。”
林建军又去仓库和质检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刚坐下就听到敲门声。
“请进。”
只见陈浩拿著一个制动卡钳的样本走了进来。
“陈浩，你来的正好，测试数据出来了没？”
陈浩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林总，我正想跟您说呢。第三轮样品的散热效率比第二轮提升了百分之八，但重量增加了点，密封圈在高温下的耐久性还有点问题，正在换材料。”
林建军拿起样品看了看：“数据要记录详细，失败的原因分析比成功的经验更重要，材料和热处理这方面是短板，得想想办法，对了王厂长在办公室吗？”
“在，刚看见他过去。”
林建军点点头，拍了拍陈浩肩膀：“抓紧时间，但別冒进。把遇到的问题和初步分析整理一下，晚点我要看。”
“明白。
林建军起身去了厂长办公室。
王建国正戴著老镜看这个月的生產报表，见他进来抬起头：“建军，回来了？江城会开得怎么样？”
“有重要情况。”
林建军关上门坐下，把研討会上听到的关於专项扶持计划的风声，以及李为民的建议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所以，当务之急是准备一份扎实的立项建议书，重点是技术创新和智慧財產权合规，这事关我们能不能搭上这班车。”
王建国听完表情严肃起来，放下老镜：“专项？这可是大事！但这事…技术要求高政策性强，我们厂里能写明白吗？” “技术部分让陈浩牵头，他带著那几个大学生，思路活，懂新技术。”
“您经验足，把握大方向，帮他们把把关，尤其是生產和工艺可行性方面。”
林建军说得很客气，但意思明確。
王建国负责把握方向和协调厂內资源，具体技术內容让年轻人冲。
王建国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行，这我支持，需要厂里怎么配合？”
“全力支持技术组，要人给人，要设备优先保障。”
“另外明年四月，法国巴黎有个国际汽车零部件展，李老师建议我们去看看，开阔眼界找准差距。”
王建国愣了一下：“出国？这…费用可不小，手续也麻烦得很。”
“邀请函那边李老师帮忙解决。费用…我想办法，厂里先垫一部分，可能还得找点外部支持。”
“手续麻烦才要早点启动，这事得您亲自牵头跑，您跟上面局里熟流程门清，行政上的事离了您玩不转。”
林建军把牵头跑手续这个既重要又繁琐的任务交给了王建国，並且捧了他一句。
王建国脸上露出些受用的表情，想了想：“嗯…外事无小事，流程是得捋清楚。行，我明天就去局里找他们打听打听，需要准备什么材料，盖哪些章。”
“好！技术团队谁去，让陈浩先拿个初步名单，您最后审定。”
林建军又补了一句，充分尊重了王建国的行政权威。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明確了各自的分工。
离开厂长办公室，林建军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
他拿出笔记本，把接下来要抓的几件大事和刚才与王建国商定的分工记下来。
看著立项建议书和出国手续这两项，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苏茜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苏律师，是我，林建军。”
“林总，请讲。”苏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林建军说道：“我这儿有两件事需要你这边立刻深度介入一下，立项建议书我们已经启动，技术团队负责內容，但其中涉及智慧財產权布局、合规性论证、以及可能存在的侵权风险评估部分，需要你主导完成，並形成独立的法律意见附件。这是爭取扶持的关键审查点。”
苏茜回答的很快：“我需要技术团队提供初步的技术方案描述、研发路径图以及他们参考的现有专利公开信息摘要。我会据此进行侵权风险排查和合规性设计。”
林建军继续说道：“然后是出国手续厂里已开始筹备，后续所有需要律师见证或出具法律意见的文件，以及可能与外方签署的nda和技术交流备忘录等文件的起草和审核，都需要你提前准备。”
“收到，因公出国团组需签署的《出国承诺书》、与外方交流的nda標准模板、以及可能涉及设备样品携带的《临时进出口货物申报》法律风险提示，我会在一周內准备好基础版本供您预览。”
“谢谢，具体细节，等技术资料和外出方案初稿出来后，我们当面再详谈。”
“好的。”
掛掉电话后，林建军才感觉肚子饿得厉害。
他去厂区外的麵馆准备对付一下，麵馆墙上的电视机里放著新闻。
播的是雅典奥运会结束没多久，国家运动员载誉归来的消息。
还有关於加强宏观调控，防止经济过热的討论。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筒子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几家传来电视声和炒菜声。
他打开自己宿舍的门，烧了壶水，泡了杯浓茶，坐在写字檯前，继续完善白天的思路。
写字檯的玻璃板下面，压著几张照片，有厂区的全景，还有他和厂里人的合影。
03年他刚来的时候条件艰苦，但大家劲头足。
现在短短一年多，厂子缓过来了，事情反而更复杂。
他清楚爭取国家扶持、出国考察这些消息传开。
厂里肯定有人眼红，也有人会嘀咕，觉得他林建军好高騖远。
但这一步必须迈出去，不跟上形势，迟早被淘汰。